她刻意翻转摄像头,对准那片俯瞰夜景。
几秒后,谢骋的脸出现在屏幕中,他斜靠在床头,屋里亮亮堂堂。
仅凭出场画质,申梨就知道他用了新手机。
“在干嘛呢?”她问。
“回来没多久,刚洗了tຊ个澡躺下。”
“吃晚饭了吗?”
“不吃了,等会直接睡。”
他现在经常失眠,如果吃得太晚就更睡不着了。
大部分时间都是饿着躺在床上,挺到第二天早上一块吃。
“谢骋,你看那边。”
镜头里,申梨指向城市的光海。
“你人在哪儿?”谢骋问。
“泠市。”
“具体点。”
“说不上来具体位置,这边有好几个山庄,都挨在一块儿。我现在在其中一个半山腰上,正站在观景石壁旁边呢。”寂静夜里,她的嗓音格外清亮温柔,“那边好美呀。”
谢骋把眼睛凑近屏幕。
“是好看。”脸又退开,手往前伸了伸,露出胸前衣服的logo。
“你可能就在那片灯火里面。”
“嗯。”
“咱俩现在离得有点远了。”
谢骋侧头顺着卧室窗户望向窗外,他想到申梨说的泠市,淡淡应着,“是远。”
城市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
他身处楼宇合围之间,隔着数条街的玻璃幕墙都望不穿。
于是他就看天,浓黑一片,唯一清晰的就是玻璃上反射出屋内的倒影。
“想什么呢?”听筒里,申梨的声音拖长。
谢骋回神,刚要说没什么,就见屏幕不知何时调转,女孩笑意盈盈,弯着一双眼看他,“但是我就在你眼前呀。”
他耳根一麻。
“科技发达了,距离也没那么可怕,想看到对方随时都能看啦。”
谢骋别开脸。
“你说对不对呀?”申梨追问。
脸更偏了,不知望向哪里。
但唇角浮现的一点点笑,还是看得见的。
静了几秒,他说对。
“以前你忙,还没等分开我就开始想你了。后来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会查一查你所在的位置,然后看向那边。”申梨又觉得腿痒,使劲儿跺了跺,“大概养成习惯了吧,后来什么都往你身上联想。吃到好吃的蛋糕就想着一定要跟你吃一次,看到商场里模特身上的外套,就觉得你穿上一定超级帅气。”
谢骋鼻翼酸胀。
他又何尝不是。
申梨对着头顶星空长舒一口气,“现在好啦,我能和你一起看到这片景色。”
原本放远的目光又收回来,凝在男人脸上。
“以后我想做的,会一个接一个和你完成。”
女孩的声音比山风温柔,说完自己先嘿嘿地笑了两声。
“等我回去,你先陪我吃好吃的,我们再去水族馆,然后……“她不断地畅想,掰着手指查数,说完了,再看着他,“你要是忙,我就等你。”
遇到这种饱含深情的自白,谢骋通常沉默以对。
“我真的好想你啊。”
申梨眼睛亮晶晶的。
好想,好想你啊。
“等着急了吧!”
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谢骋身体一紧。
申梨顺着声音望去,下方,任熙誊左右手都占满了,正有些着急往上走,“不好意思,找东西花了点时间。”
“你慢点,不着急,我去帮你。”她歉意地朝谢骋说,“同事手里东西太多了,我去帮他一下,有空再打给你好吗?”
谢骋没说话,但那意思就是默认了。
有时候,他真恨自己听力太好。
那人的嗓音又格外有辨识度。
所以他非常确定,这就是上次打电话给申梨的那个男人。
视频结束,他将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关了灯。
*
往后几天,生活照常。
工作室客源一直很稳定,如郑思景所说,鳟州是块肥肉,才干了没多久,就陆陆续续发现多了几家同行。
三个人开始分身乏术,有些急单接不过来,只能眼看着落到别人手里。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隔天回到工作室,三人筹划要不要新增人手。
因为多了竞争关系,现在客户合作前先开始比价,报高了留不住人。所以前期纯靠走量撑市场,得先有口碑,再考虑其他。
可三人到底有限,再这么撑下去,人容易垮,招人还是要提上日程。
于是谢骋开始制定分钱方式,毕竟他们这种都是旁人不愿意沾手的脏活累活,价钱自然更高。工资是按月开还是按单抽,完全不一样。
*
猛干了几天,每日收工回来谢骋都瘫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架。
全身上下只剩两根手指还有力气,能撑着打字回消息。
申梨总在夜里十一点过后发来消息,偶尔她会问能不能通电话或是视频。除非实在透支到连下床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不然他都会强撑着精神,和她聊上一会儿。
基本上通话结束,人也就昏睡了。
可他睡得从来不安稳,夜半总要一次次惊醒。
一开始,梦里的内容无比清晰,反复出现龙哥与黄毛的脸,坠楼、缠斗的画面循环往复。
有时整片梦境浸在刺目的赤红里,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分不清那片温热腥红是身上淌出的血,还是眼底充血产生的错觉。
一般出现这种噩梦,后面就很难再入睡了,睁眼熬到天光微亮,勉强能闭目歇上一小时充数。
最近这种梦少很多了,虽然仍旧不美好,但醒来时几乎记不清内容。
终于有一天空下来,谢骋跟隋鑫说他要买点东西去探望刘勉。
隋鑫应下,和郑思景去批发市场采购物资。
谢骋到附近商场里用最近赚的钱买了好酒好烟好茶,礼盒多到拎不动,只得打车。
刘勉对于谢骋突然到访十分意外,下一秒惊喜地拍着腿跑过来。
“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看到谢骋怀里和脚边的箱子,推辞:“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见你我不能空手。”谢骋笑着。
转眼三年多过去,厂房大体模样没怎么改动。
走廊、车间、宿舍都还是记忆中的布局。
只是不少来回走动的工人面孔陌生,谢骋不认得了。
两人进了刘勉的办公室,刘勉一边泡茶,一边细数这三年发生的种种。
自打谢骋出事之后,他负责的线路一度停滞,订单流失大半,咬牙撑了大半年才慢慢回暖。那段日子隋鑫天天跑,帮着对接货源,维系上下游。里里外外忙前忙后,分担了不少。
隋鑫是够意思的,谢骋叹了口气,说:“怪我。”
刘勉摆手,宽慰道:“这事儿哪里能怪你,换作任何人,当时那种局面都别无选择,我全都明白。再说我本身也没蒙受多大实质损失,无非是苦心经营的生意中断一阵,只是可惜咱们当初说好要一起把厂子做大,半途断了念想罢了。”
刘勉把杯推过去,茶叶在温水里缓缓浮沉舒展。
“过去了就别总搁在心上。人平平安安出来比什么都强,其余得失,都不算要紧。”刘勉拍了拍谢骋肩头,“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谁知道呢。”谢骋摇头笑。
“哦,对了,你跟那小姑娘怎么样了?她好久没过来了。”
谢骋抬眼,“她来过?”
“是啊,一有空就过来坐坐,逢年过节还会捎些东西。”刘勉吹开杯口浮起的茶沫,“哎呀我这脑袋也不好使,大概几个月前吧,小窦不干了,她还帮着收拾东西呢。”刘勉眉眼带笑,抬眼朝杯子示意,“现在咱俩喝这茶就是她上次送来的。”
谢骋怔怔坐着,神色空茫。
刘勉继续说:“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一来是替你觉得亏欠我,心里过意不去,二来大概也是盼着,我能给你把这里的位置留着吧。”
谢骋陷在纷乱回忆里,一时无言作答。
“其实要我说,她也是心思细腻的姑娘,当时我就跟她讲,你的本事我一直都认,只要你愿意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只是如今行情不比前两年,生意确实难做很多。”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市场的关键窗口期一旦抓不住,就会涌来源源不断的竞争对手。
再者,当初苦心维系的合作客源四散流失,出这么档子事儿,人家也不可能信任了。
这点利害,谢骋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勉这么说也是希望他好受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担忧 最后那行字
“不说生意了。”刘勉岔开话题, “出来之后打算干点什么?”
谢骋说:“现在跟两个朋友合伙,接点类似保洁的活,别人不干的我们都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