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梨在心里鼓足勇气，几秒后微眯一只眼睛，强烈的失重感让眼球发酸发胀，迫使她再次闭上。
“我不敢，太快了！”她投降。
“试着看我！”
书上说，人的注意力如果凝视在固定的某个点上，周遭那些飞速变化的东西就会在感知里慢下来。视觉上，心理上，都可以采用同等方式弱化恐惧和变故。好比坐在疾驰的火车上，只要盯着同速度奔流的车厢，便会觉得是静止的。
申梨想到了这个道理。
她攥紧压杠，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将脸转向谢骋。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发丝拍在脸上很扎人。
她一点一点睁开。
白花花的光刺进来，随即被一道影挡住。
谢骋的脸就在她正前方，比她想象中近得多。逆着光，他的眉眼被勾出深浅分明的边，碎发全部朝后掀着，五官在高速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在他身后，是飞快倒退的天与地。
蓝的、白的、绿的、黄的，所有颜色被拉扯成一道一道的长线，在视野边缘旋转、扭曲、糊成一团，像泼翻了的调色盘。
可她只要看着他的脸，那些翻滚的虚影便退成背景，安静下来，不再那样可怕。
*
直到车速慢下来，两人的头发都已经失去了最初柔顺的形状。
谢骋爽快地呼了口气，问申梨：“你怎么样？”
申梨还在喘，脸上却异常兴奋，她冒出脑袋，嘴扬得高高的，说：“太好玩啦！”
后来谢骋知道申梨说练习胆量这句是真的，因为她始终围着惊险刺激的项目转。
海盗船、大摆锤、激流勇进、旋转飞椅。
每到申梨觉得承受到了极限的时候，都会求助般朝谢骋看去，而对方总会像有心灵感应那样回视过来，平静地淡笑，令她绷紧的神经逐渐松懈。
一趟下来，天已经半黑。
乐园的彩色灯光一盏一盏亮起，他们漫步在童话色彩中。
谢骋问申梨饿不饿。
她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肚子早就空空地抗议了。
不过申梨说这里面的饭太贵，提议要回家自己下厨，谢骋还没吃过她炒的菜。
谢骋笑得有点意味不明，说：“也行。”
“那是什么表情？”申梨叉腰，“不相信我的厨艺？”
她鼓着腮，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谢骋猛然发现，她好像变了一些，不像初识那样小心翼翼，反而适当地开始暴露性格。
不仅仅是心思敏感，入微坚韧的女孩。
更是鲜活、澄澈、本该在这个年纪生活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
按照申梨的菜谱，他们在小区附近的商店买了菜。
到家后，厨房里一道忙忙碌碌的小身影。
几次谢骋想进去帮忙都被人请了出来。
干呆在屋子里他又坐不住，索性帮她整理满屋的书籍。
床底下找出一捆麻绳，按照课本、练习册分门别类的打包好。
高三生的纸质材料真是多，光是这样整理就弄出六七捆。
整理好摆在地上的，谢骋又开始收拾桌上的。
大多数是验算本和笔记本，摞着摞着，他突然看到很熟悉的封皮，他拿起看了看，想起是当时申梨掏出来让他记自己电话的那个。
这个上面有她写过的欠条，谢骋心里记得。
本无心去看，可这本子由于经常从某页翻折，所以被他拿起放到一边的时候，自动就翻到欠条那页。
记录是超出想象的密密麻麻。
原本目光放到别处的谢骋，两秒后克制不住地去看。
从第一次的玻璃，到早餐，再到住宿……一行行，一件件
小到鸡蛋牛奶话费、大到医院挂水、折叠床、房租。
谢骋沉默地看了会，伸手将本翻面，翘起的几页被压在桌面上。
*
最后一道菜出锅之前，申梨接到了赵然的来电。
赵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我最爱的小说被改成电影在明天首映，小姨送了我两张票，超不好抢的，你跟我一起看吧！”
申梨翻搅锅里的油麦菜，说：“可以呀，几点？”
“上午十一点的场次，咱俩看完了正好在商场里吃点东西怎么样？顺便陪我逛逛街，我要买点好看的衣服穿，然后找个地方咱俩估一下分数吧。”
“好，那十点半在电影院集合？”
“就这么定了。”
申梨摆好盘，手里端着两道菜进屋。
谢骋已经将桌面清理干净了，看到冒着热气的菜，夸道：“色香味俱全。”
当然，申梨的厨艺确实出乎谢骋的意料，虽说不算味道特别好，但也没特别差。
光盘行动足矣表达他对这顿饭的真实评价。
筷子放下的时候，申梨说明天要跟同学出去玩，估计会回来的稍晚。
正好谢骋也要去给奶奶上坟。
过往的这天，隋鑫几人都会叫谢骋出来吃点。男人有时候思想很简单直接，他们认为聚在一起可以转移谢骋的注意力从而缓解心里的不舒服。
一来二去，也就固定下来，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在这天跑到隋鑫家集合。
谢骋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明天我可能也回来的比较晚，你睡觉前还是提前锁好，我到时候会敲门。”
申梨说好。
*
第二天一大早谢骋就起床准备，等他洗漱完进屋发现申梨也醒了。
“这么早？”谢骋说。
申梨打了个哈欠，“商场离得有点远，我早点去不迟到。”
那也实在提前。
申梨不化妆，洗头洗脸换衣服半小时结束，她用毛巾包好头发出来的时候，谢骋的蛋炒饭刚出锅。
“好香。”申梨走过去说。
她把毛巾摘下来，披着晾干，头发散落下来的时候还打着卷tຊ。
谢骋端着碗，站着紧扒几口饭到嘴里。
申梨看他好着急的样子，在他猛喝水吞咽的时候说，“等下碗我来刷。”
反正她还有大把时间。
谢骋离开后，申梨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厨房，因为是合租，其他两个男人的东西也都放在冰箱里，申梨把里面的食物和瓶瓶罐罐小心挪出来，抹布沾着洗洁精清理内壁。
因为平时申梨早出晚归，基本碰不到胖子和中年男人，这回她在家干起活来，就被准备上厕所的胖子看到了。
“小妹妹你在干嘛？”背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申梨吓一跳。
哪怕同住这么久，申梨对除谢骋以外的男人还是无法放松警惕。
“我清理下冰箱，这样夏天味道会小一点。”申梨往里面移动，“你们的东西我暂时拿出来，等收拾好了还会物归原位的。”
胖子看申梨肉眼可见的拘谨，也就不闲聊了，说着：“谢谢啊。”拐进厕所。
*
赵然今天穿得像个花蝴蝶，离老远就朝申梨扑了过来。
申梨以为她要拥抱，张开双臂准备接住，结果对方刹停在一步远，郑重其事地递来比着装还要艳丽的礼盒。
“这是？”申梨歪着脑袋看。
赵然把礼盒猛塞到她手里，“生日快乐！”
申梨先是一怔，接着一张脸被点亮，十分惊喜地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申梨以为不会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了。从上高中刚开始，父母每天都在因为爆发的债务吵架，日子从原本的平安顺遂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生存压力带来持续紧绷的状态下，他们已经顾不得其他哪怕微小却足够分神的事情。所以尽管忘记了自己的生日，申梨也从不敢提。她害怕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比如礼物、比如蛋糕。这些只会叫父母吵得更凶。
赵然得意地扬下巴，“高考之前有一次我去办公室帮老师去核对名单，当时名册上有所有人的身份证号，就这么看见啦。”
这下，申梨一把抱住赵然。
哪怕胳膊上的力因为喜悦而有点过猛，可攥着礼盒的力还是轻轻的。
“谢谢你，我好开心。”申梨眼前起雾，“我要请你吃好吃的。”
“好呀，我要吃串串。”
“嗯嗯。”
“还要吃冰淇淋。”
她更用力的，“嗯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破坏 谢骋从墓园出来后没有马上离……
谢骋从墓园出来后没有马上离开。
他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抽。
一根烟燃尽，他放倒座椅，小臂挡在眼前遮光。
其实谢骋的烟瘾并不大，抽烟的场景也有限，一般是为了开车提神的时候，或者心里很空的时候。
明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所以待到下午就得出发。
而申梨也顺利结束高考，两个月后，她会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启全新生活。
想到这里，谢骋实打实地替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