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宜先是看了看面带无奈笑意的师母,又看向自家导师,说:“老师,我叫丛宜。”
说让她报,还真就报了个名字。
韩老头听完只觉得更憋屈了,冷哼一声:“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磨破嘴皮子劝说也不乐意去读个博士的犟种学生啊。”
不等丛宜吭声,师母先收拾了导师,啧了他一声,“你好好说话。”
接着对丛宜解释:“你老师就是嘴硬,这么久时不时还在我耳朵边提起你呢。”
“我知道的。”丛宜温声说:“之前老师被魏教授抢走了一个项目,他一直说没关系。但是我看见他偷偷在办公室吃降压药。”
这话一出,韩教授绷着的脸一下子就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还偷偷看人呢。”
丛宜:“我觉得您应该是不想让我看见的。”
韩教授就差吹胡子瞪眼了,一旁的师母乐得眉眼弯弯。
中午被导师和师母留下来吃了饭,饭桌上先是问了她最近工作情况,丛宜据实回答,一来一回间,韩教授突然问了句:“你现在觉得自己长大了吗?”
丛宜闻声愣了下,而后点了点头。
之所以导师会这么问,是因为这是几年前丛宜拒绝继续读博而选择工作时给出的理由。
那时候,方若华被查出来乳腺癌早期,需要治疗,丛宜还有几个月毕业,继续读博士意味着她未来大部分的时间将投入到课题实验中。
丛宜未曾纠结过,几乎是毫不犹豫就选择了陪着方若华。即便除了她所有人都不支持这样的做法。
那时候导师问起来,丛宜回答的是:“我应该长大。”
在她看来,长大不仅是身份上的转变,更多应该是做出这样选择后心智上的成长。
读书时,丛宜认为或许未来是一条可计算、可推演的路径,就像仿真计算,输入参数就能得到预期结果,继续读博士深耕学术看似是最优解,变量的产生,虽令她不适,但她要适应。
自主判断后做出的抉择不是牺牲和遗憾,而是在自我的价值坐标系里,她主动选定了优先级。
见他这么说,韩教授脸上露出了欣慰,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以后还会考虑学术这条路吗?”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会的。”
韩教授一听,脸色大喜,“需要推荐信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写。”
丛宜弯了弯唇角,“我和研究所的合同期限还没有结束,需要先履行完合同。”
“好啊,”韩教授乐呵着:“有这个想法就行。”
关于未来规划这个问题可以说早就在丛宜的考虑范围内,研究所的工作于她而言并不差,只是实际工作和理念化的认知会存在出入,在这个方面上,丛宜不是很喜欢。
吃过午饭,丛宜回了家。
春节将至,家里忙着置办年货,方若华拉着她到处购置,基本不停。
另一边的段竞洲,除了忙着「北沨」的事情,同样被褚女士指挥着干这干那不歇脚。
二十八那天晚上,他回了「北沨」,刚在卡座没坐多久,卫砚过来了。
“没值班啊。”段竞洲抬着眼问他。
“今天不值。”卫砚边说边坐下来,“你前阵子让我问的事儿有着落了。”
段竞洲一听丛宜父亲的事儿,立马直了直背。
卫砚语调平缓:“问了陈局,说的是丛宜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在这边工作过,后来案子破了,自然也就回了上海,等再见他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段竞洲眉心不自觉地压低,“殉职?”
“嗯。”
卫砚神情严肃:“办案子追捕嫌犯过程中遭遇交通事故,车祸拖拽,没能抢救过来,去世的时候三十八岁,后来家人同意,捐赠了遗体。”
刑警这个职业,几乎悬在生命线边上。即便意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遗憾和震撼依旧无法被见怪不怪抹平。
段竞洲闻声眼睑猛地缩了下,眼皮随即开始剧烈地跳动。
回想起丛宜钟情的海豚玩偶,口中的第一只是爸爸送的。
原来,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世界上的离别大抵都是如此,那些看似随身携带的轻飘飘的物件,却沉甸甸地拖住了未来那些来不及收尾的时光。
卫砚把手边东西推过去。
段竞洲看了眼,“日志?”
卫砚:“丛宜父亲的,陈局给的,说当初离开这边回去时没收拾走,之后也忘了给他家人。”
硬壳笔记本,封面是哑光深蓝塑料覆膜,年代久远加之经常翻阅的缘故,边角磨白起了毛,书脊的胶已经老化。
段竞洲拿了起来,闻到一股旧纸油墨混着闷涩的味道,他没翻开,只是对着笔记本盯了半天。
“能拿走吗?”他问。
卫砚应声:“可以。”
段竞洲找了个盒子,细致地装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高天和宋知岚也来了店里,俩人悄无声息地处上对象了,没在一起多久,新鲜感和黏糊劲儿还没过,来的时候依依偎偎的,生怕旁人不知道这俩人是情侣。
丛宜的视频通话过来时,几个人都在。
段竞洲把镜头一转,丛宜看见岚姐正靠在高天的旁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胳膊上的肌肉,顿时怔愣了几秒,说:“岚姐又在做实验了吗?”
宋知岚离得不远,一听见这话,立马出声打断:“什么叫又,这已经是我得出的实验结论了。”
丛宜思索了一会儿,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确认道:“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宋知岚承认:“嗯,他三天两头表白,我寻思也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在一起得了。”
一旁的高天不乐意这话:“不是,你怎么能说给面子才跟我在一起,你这话可纯是不负责任啊。”
段竞洲不听俩人拌嘴的情趣,镜头转过来。
“看到了吗?”
丛宜:“什么?”
段竞洲淡淡道:“打情骂俏。”
现场版的。
高天插过来一句:“你嫉妒。”
段竞洲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高天自信开场:“嫉妒我和我女朋友卿卿我我,你和你女朋友只能遥遥相望。”
段竞洲:“……”
没理会他,转而顶着张冷酷的脸,对着丛宜说:“高天欺负我。”
丛宜皱了下眉,问:“你喝过酒了吗?”
段竞洲脸色耷拉,“不喝酒不能说这种话?”
“只是我还没有听过你撒娇。”丛宜一本正经。
……
定性成为一个酷哥导致的后果就是撒娇都撒不明白。
段竞洲自我鄙弃一番后,闲聊:“今天做了什么?”
丛宜汇报了自己行程:“去见了导师,回家后又跟妈妈出门置办年货,晚上才回家。”
“这么忙?”
丛宜点了点头:“是很忙。”
段竞洲语气自然:“忙起来还有时间想我么?”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特别简单。
丛宜缓声说:“想念不是一定需要空闲才能够进行的,它应该是常驻的大脑程序。”
段竞洲不听有的没的,直击主题:“意思就是想了。”
想起来方女士说的「别离添思念」,丛宜对此不可否认。
正坐着,卫砚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招呼一声:“走了。”
“不再坐会儿?”段竞洲问。
卫砚拒绝:“不了。”
丛宜隔着屏幕听出来,评价道:“卫砚他看上去很着急。”
段竞洲笑了下:“就他一个单身的,屁股着火也正常。”
丛宜观察着自家男朋友荡漾的神情,“我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我有那么没道德?”
“可是看起来很像。”
段竞洲摸了下自己的脸:“很明显?”
这时候,高天提声试图让丛宜听见,“洲哥他就是个暗里骚,臭显摆呢。”
丛宜想了下这个词语的意思,不等反应,就听见段竞洲说:“别听他胡说。”
“我都是明着来。”
说完自证似的,坦然地对着镜头来了一口。
看得旁边的高天和宋知岚龇牙咧嘴。
丛宜唇角抬起,脸上浮现出笑容,心下跟着不自觉地思考。难道情侣之间表达爱意在别人眼里算作是闷骚吗?
那段竞洲似乎的确可以被称之为暗里骚。
过年的时间过得飞快,走亲访友间流过,初六那天,丛宜外出时,忽然发现上海飘起了微不可察的雪花。
因为太小,几乎还没等落到地面上就已经消失了,但又确确实实是细碎的雪花。
她抱着手机刚点开微信要把这个罕见的事情告诉段竞洲,就见他的消息先一步传了过来。
一张清晰的外景图片,图片上的雪花朦胧模糊。
【南方下雪能算得上是十年难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