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说来听听。”范依依来了兴致。
“你还记得她举报张延搞地下恋情那次吗?她拿出来的证据,是AZURE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照片。”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她一个学生,看家境也普普通通,怎么会出现在那家酒店?”
“我后来悄悄查了一下。”她顿了顿,“那家酒店,最便宜的房型也要一千二一晚。”
范依依一听就懂了。王思艺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时候,姜迎曦可能就已经和俞淙栖在一起了。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否则,一个家境普通,毫无背景的实习生,怎么敢在那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实名举报自己的直属领导?背后若是没有足够硬的后台撑着,谁敢赌那一把。
实习期的评估,直系领导打分权重极高,一旦举报失败,能不能顺利拿到实习证明都是问题。
张延前脚刚被辞退,俞淙栖后脚就纡尊降贵接管了销售部。
当时各部门都觉得意外,他要是真有心思在公司踏实做事,不至于等到现在才入职,更何况销售部经理这个职位,以他的背景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选择,也根本不适合他。
而现在,他人一走,王蕊立刻就跨级晋升顶了上来,谁都知道她是姜迎曦的师父,两人关系匪浅。
“我也就瞎猜,你别当真啊。”王思艺说完,笑了笑,转身回了人事部。
范依依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视线专注地落在电脑屏幕上,对周围发生的事毫不关心的女生。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句,果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看着不声不响,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多得多。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姜迎曦迎来了研究生考试。
考试前一天,她在OA上向王蕊提交了请假申请。几乎刚点下发送键,王蕊那边就秒批了。
不仅如此,姜迎曦收拾东西时,王蕊跨出办公室,走到她面前,拿出一个系着墨绿色绳子的小符袋,递给她。
“出差路过一座庙,听说求学业很灵,顺手给你求了一个。”
姜迎曦接过那个小小的,绣着金色暗纹的符袋,看了许久才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王蕊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祝你考试顺利。”
考研两天,姜迎曦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几乎是考场和学校对面的快捷酒店之间,两点一线。
虽然她住得很近,从酒店房间到考场步行只需五分钟,但每场考试她都雷打不动地提前半小时到场。
一拿到试卷,她先利落地写好姓名和准考证号,然后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认真审题,作答。每一门科目,她都全力以赴。
考完最后一科,她随着众人走出考场大门。阳光难得地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冬日里添了几分暖意。
上一次经历这样重大的考试,还是高考。但这一次,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也许是心智更成熟了些,也许是这一年经历了太多意料之外的起伏,她感觉自己比那年更沉着,也更坦然。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灰白的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裹紧围巾,朝校门外走去。
一抬眼,看见宋芷微远远地朝她挥手。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找了一家环境安静的融合餐厅坐下,等餐的间隙,宋芷微说了自己这几个月的情况。
她现在已经收到了三所学校的offer,包括她最想去的那所,眼下只要完成论文,答辩,就彻底解放了。
说完自己的情况,宋芷微把话题引到姜迎曦这头,“在华盈实习怎么样?”
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口吻。
“领导和同事都挺好的。”姜迎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板也不错,感觉是个很温柔的人。”
宋芷微没有接话。
姜迎曦抬眼看去,只见她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薄荷柠檬水,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出神。
姜迎曦心里忽地一动,想起那串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数字。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不经意地岔开了话题,“今年就快结束了。”
“是啊。”宋芷微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下个月八号。”姜迎曦说完,才猛然意识到,离过年也就只剩半个月了。而让周自衡跟自己回家过年这件事,她竟然还没找到机会和他正式提过。
她原本想等他回国了当面说,可他眼下人在国外,过年前到底能不能回来,她心里也没底。
“对了,你对杭城的周家,了解多少?”姜迎曦装作不经意地问出这句话。
宋芷微生日那晚,她曾提过一嘴周家。后来又从赵彦丞那里断断续续听了一些关于周家的事,她隐约觉得,这两个周家,很可能指向的是同一个。
宋芷微抬起眼,目光在姜迎曦脸上停了一瞬,“怎么,你的实习搭上周家这条线了?”
“没有。”姜迎曦拿起椰汁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常,“但是,万一以后有机会呢?”
宋芷微沉默了,似乎在考虑从哪里开始讲起。
片刻后,她开始不急不缓地讲述,语气里透着敬佩和感叹,“大约六百年前,明朝初年,周家的商船就从杭州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以杭州为根基,从事海上贸易,航线覆盖南洋。后来,家族将部分资产转移到海外,同时保留了内地的产业,两头都扎了根。”
“到了晚清,他们在上海和香港设立了分支机构,开始涉足金融。生意越做越大,周家人却越来越低调。”
“进入民国后,家族进一步分化成内地和海外两脉。外界以为两脉从那时候就彻底切断了联系,但实际上,他们从来都是一体的。”
“再后来,整个家族全面退隐。核心成员的照片,从没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他们不接受采访,不参与任何富豪榜排名。外界只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宋芷微说到这里,从手机里调出一份内部文档,递到姜迎曦面前,“至于他们现在的商业版图,我能拿到的信息只有这些,不全,很多具体的条目都缺失了。他们的股权结构非常精密,也特别复杂。”
姜迎曦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长达八页的资料。她向上滑动,从头到尾大致浏览了一遍,越看,内心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
周家通过设在开曼,泽西岛,新加坡的多层离岸信托持有全球资产。
他们是某家瑞士私人银行的创始客户之一,拥有无限额信贷授权。在香港,新加坡,纽约等全球核心城市的核心地段,持有数栋商业大厦的长期权益。
商业版图遍布全球,非洲的矿产,澳洲的畜牧业,拉美的农业……部分资产以长期租赁或收益权的形式持有。
最近几年,他们还陆续投资了至少二十家AI和生物科技领域的公司。在波士顿,海德堡,达沃斯设有实验室,主攻方向是DNA修复,罕见病等前沿领域。
姜迎曦看完最后一页,默默将手机还给了宋芷微。
宋芷微接过,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都说富不过三代。可周家是积累了六百多年财富的家族,中间从未断过。”
姜迎曦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吃饭,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之前她听赵彦丞将周家比作森林之下那看不见的同一根系,她对这个家族的雄厚背景已经有了初步的想象。但眼前这份不算详实的资料,才真正让她对这个家族的庞大与深远,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近乎震撼的感知。
吃完饭走出餐厅,两人一起下电梯。宋芷微按下负二楼的按键,“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我得穿过市中心,这个点很堵。”姜迎曦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路线了,“前面有个公交站牌,刚好有一趟车能到我那儿。”
宋芷微知道她的脾性,向来不爱给人添麻烦,便不再多劝。电梯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姜迎曦抬脚跨出去,回头冲宋芷微摆了摆手,“走了,拜拜。”
说完,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十二月的天,是真的冷。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她不喜欢冬天,尤其不喜欢这种明明有阳光却依旧冻人的天气。
站牌下等了几分钟,她要坐的那路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一股暖气扑面。她刷卡上车,走到后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的乘客稀稀落落,没几个人。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导航,要坐整整十九个站,而她下车的地方,居然是这条线路的终点站。
她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打开了音乐软件,却没有按下播放键。没有声音,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缓缓后退的建筑和树叶间投下的极浅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