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最后她推开天台的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远远地,她看见了周自衡。
他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天台的矮墙内侧,背影孤峭。
此时夜色浓厚,户外的温度只有十度左右,夜风裹着深秋的凛冽,一次次灌入天台。
他的身影融在夜色里,透着一种姜迎曦从未见过的孤寂,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朝他走去。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越靠近,风越急。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与他并肩而立,风里有一股凛冽的酒气,淡淡的,并不重。
面前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如星河般流淌,从脚下一直绵延铺展到天边。热闹和喧嚣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站在这高处,姜迎曦第一次觉得,灯火越是灿烂,站在灯火之外的人越是孤独。
她偏过头,悄悄看了周自衡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忽然大了,她的长发被吹散,在夜色里凌乱飞舞。她抬手将发丝拂到耳后,指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
周自衡缓缓转头看向她。姜迎曦迎上他的目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凉。看来他已经在风里站了很久。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天冷了。”她小声说,“我们下楼,好不好?”
周自衡定定地看着她。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她的发,也吹动他的神色。
“走吧?”她轻轻拉住周自衡,朝天台门口走去。他任由她牵着,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的那一瞬,走廊的灯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瞬间又回到这个温暖,熟悉的世界。
走到楼梯转角,周自衡一眼看见了餐桌上的蛋糕。他僵了一瞬,但还是跟着姜迎曦下了楼。
姜迎曦走到餐桌前,拆开蛋糕包装,从里面小心翼翼拖出蛋糕,又打开装蜡烛的纸盒。她不知道为什么周自衡不愿意过生日,但她从小到现在,一个生日都没落下。
在姜迎曦心里,生日和过年是同等重要的日子。小时候,她最盼的就是这两天。一个能吃蛋糕,一个能领红包。
童年记忆中,每年生日,奶奶都会托给村头小卖部送货的大叔给她带蛋糕。八岁生日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她趴在窗台上想,送货大叔今天一定不会来了。
可到了下午,雨刚停,她正和小伙伴在村口的空坝上跳皮筋,远远看见一早外出的奶奶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她跑过去才看见,雨水打湿了奶奶的裤脚,布鞋上全是泥。
奶奶说,日子再难,生日也得好好过。要虔诚地许愿,生日许的愿,最灵了。
后来她来杭城上大学,生日不能在家过了。但每到这天,爸妈都会在网上搜一圈学校附近的蛋糕店,挑好看的款式下单,让她去取,再打电话嘱咐她:一定要吃上蛋糕,好好过个生日。
这些年,她生日许下的愿望几乎都实现了。奶奶说的没错,生日这天,虔诚许下的愿望会被听见。所以她想,既然周自衡不过生日,没关系,她可以替他许愿。
姜迎曦把蜡烛一支一支插上,“你说过,遇上开心的事就要买个蛋糕,点上蜡烛庆祝。”
“我今天报销,领导帮我争取到了三千八的补偿。嘿嘿。”她将蜡烛一一点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弯起眼睛笑了,“我先许个愿。”
她双手合握,虔诚地低下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希望我和周自衡,平平淡淡,长长久久。
“许完啦!”她猛地一口气吹灭蜡烛,抬头看向周自衡。
周自衡眼神里透着疑惑,随即又像明白了什么,眼底漫出一丝悲凉又空洞的东西,她捉摸不透那是什么,只觉得他变得疏离又陌生。
第39章 照片
“怎么了?”姜迎曦问出一句。
周自衡挪来视线,眼里透出淡淡的倦影,声音疲惫,“我有点累了,抱歉。”
他说完,转身朝主卧走去。背影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让姜迎曦心头骤然一空。她快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周自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刚才有一种错觉,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周自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沉稳,很少展露情绪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许久,他才低低开口,“这也许,不是你的错觉。”
姜迎曦突然愣在原地,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主卧的门在她眼前轻轻合拢,客厅瞬间陷入空旷的寂静。她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惶然在胸口蔓延开。
门关上的瞬间,周自衡那道挺直的背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他抬手撑住冰冷的墙壁,额角轻轻抵了上去。长久以来强撑的平静与从容,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一扇门,隔绝了所有声响,也在他和她之间划出一道界限。姜迎曦那句话,像生了根一般,在他耳畔挥之不去。
“你说过,开心的事,就要买个蛋糕,点上蜡烛庆祝。”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这段温柔的记忆,也从不属于他。
他不知道,她的喜欢究竟是给站在她面前的自己,还是另一个沉睡在他身体里的灵魂,而他不过是一具被借来凝视的躯壳。恍惚间,他甚至在想,如果现在停下,是不是一切还能回到原点。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夜景繁华得近乎虚无。不远处的地标塔上,“杭城欢迎你”的广告词正不停跳动,两束巨大的光柱刺破夜幕,射向天际。所有的璀璨与喧嚣,在这一刻,都空洞而遥远。
赵彦丞刚处理完今日最后一封常规函件,听见敲门声,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他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侧身让出过道,“进来吧。”
姜迎曦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没碰那杯水,只是抬起眼,开门见山,“周自衡从小就不过生日吗?”
在她的认知里,每个人都会过生日。即便长大后因为忙碌或别的什么缘由不再庆祝,但童年时,总该有过对生日的在意和期盼。
赵彦丞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架在膝盖上,垂下头沉默了许久。姜迎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赵彦丞才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句话,“他不是不想过,是小时候,根本没人记得他生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如今,记得他生日的人是多了,可生日对他而言,早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周自衡的身边,确实过于冷清了,他似乎没有所谓的“朋友”。
赵彦丞深深呼出一口气,“九年前,从我跟着他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被消失的准备。”他似在回忆,神色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因为一步踏错,我和他都会万劫不复。”
“很难想象,在这之前,他一个人是怎么在周家那种……”他话音一顿,像是触到了某个不该提及的边界,随即换了一种更隐晦说法,斟酌着措辞,“他几乎是在周家众人的合围下,一步步走过来的。”
赵彦丞见姜迎曦一脸震惊,知道她一时难以理解。毕竟对她而言,这就如同两个世界,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他也不愿多解释,便直接略过。
“周家的根基,远比你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他略作停顿,又说道,“周家人几乎不直接出面管理公司,事务都交给资深的职业经理人代持。但周家的人脉、资源、以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根基扎得极深。”
“就像一片广袤的森林。”他打了个比方,“你从远处看,以为是成千上万棵独立的树,散布在各个领域,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但实际上,在你看不见的,最深的土壤之下,它们全都连着同一个根系。”
“在这样的家族里,如果只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大概率能过得不错,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总能找到一小块生长的土壤和缝隙。”
“可偏偏,他不是。”赵彦丞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是周家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人物。”
“这样的人,如果父母足够强大,能够庇护他,他也可以顺遂无忧。”他浅浅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可惜,他也没有。”
听到这里,姜迎曦忍不住追问,“他爸妈呢?”
话一出口,她才忽地意识到,周自衡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父母。
一丝不安的预感悄然漫上心头。
赵彦丞沉默了片刻,“关于他的父母,我知道的不多。只知他父亲很早就脱离了周家,这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漂泊,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