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瀛道:“就是因为主修天工,在家时什么坏了都要我修,所以我看到这些东西就反胃。”
荀木泽道:“这就是庄师兄不愿意尝试用天工和赋灵‘复活’家人的原因吗?”
庄瀛没有应声,两人一偶走到饭堂后山的天然灵泉旁,此时月光正好,也是灵泉灵气最为丰沛的时候。
庄瀛将从天坑带出来的尸身摆在灵泉边,这才回荀木泽道:“这么多年,你似乎还是不懂人的情感,学人说话也总是学艺不精。”
荀木泽笑容不坠:“庄师兄这么久不说话,是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嘲讽我吗?”
庄瀛侧头看了木头偶人一眼,无声地用眼神示意:看吧。
木头偶人呆呆地点点头。
庄瀛低头看着地上的四具尸身,脊骨被抽走,骨骼血肉被天坑内的怨气、虫豸腐蚀吞吃殆尽,只剩了苍白干瘪的皮囊,在月光下愈显惨烈。
“看到这四具尸身,你有什么感受?”
荀木泽微微蹙眉,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四具被抽去脊骨的尸身。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这四人生前的经历,也能窥见庄瀛的过往,但他不明白。
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懂任何情感。
但他知道现在应该表现出名为“难过”的情绪。
荀木泽眉尖抽动两下,还未摆出难过的神情就被庄瀛打断。
庄瀛不忍直视地捂脸道:“别演了。”
荀木泽于是又摆出了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庄师兄是想告诉我在这种情景下该有什么心情?”
“没想告诉你。”庄瀛蹲身,开始擦洗四具空荡荡的皮囊,“我自己也不知道。”
楚徽作为神器时的责任是护佑明微阁,所以化形为人后,她唯一的目标是为明微阁最后一任阁主报仇。
但庄瀛不一样。
他虽也是神器,却比楚徽多了一段流落在人间的岁月,这四具尸身,曾是收留他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九天镇宗神器罗藏伞失落了四百年,庄瀛也就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活了四百年。
前两百年流落人间不知自己是谁,后两百年遇见了爹娘,后来又遇见了老师云岚,遇见了其他家人。
爹娘和弟弟妹妹第一次葬身虎精之口时,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求云岚和楚徽救救他们,那是他作为神器,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云岚用化生道生灵灵技,辅以楚徽的分离之能,将他的家人救回来,等待他们苏醒、记忆恢复,他们唤出他的名字时,他欣喜若狂。
第二次强烈的情感。
他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家人,被罗浮安轻而易举地抓走,又在他面前被罗浮安轻描淡写地抽出脊骨,告诉他,这一次他再也不可能将他们救回来了。
他等待着他的家人恢复记忆,等待着爹娘开口唤他“阿瀛”,等待着弟弟妹妹唤他“哥哥”,为此他寸步不离。
于是他知道,就算他寸步不离,也护不住他的家人。
那时他的心如死灰,也因此找到了活在世上的唯一目标:杀了罗浮安。
说不好是不是第三次强烈的情感。
作为神器,他似乎也没有体会过太多强烈情感,没有资格点评荀木泽。
“他们被老师用生灵‘修复’之后,身体很差,记忆也是一片空白,深夜会在梦里大喊‘好痛’,白日里也会呆呆地流眼泪。”庄瀛淡声说,“他们告诉我,他们很痛苦。”
荀木泽道:“很痛苦,但毕竟还是活过来了。”
庄瀛苦笑道:“是啊。因为我强行让他们活过来,所以他们经历了比这痛苦更痛苦的。”
九天抽取人的脊骨,要先分离再缓慢地抽出,力求完备精细。
但庄瀛闯入九天大漠,想要捣毁锁怨塔和天坑,罗浮安一怒之下将他家人的脊骨一把抽出,却是粗暴狠戾的。
罗浮安用这种方式给予他们最大的痛苦,又以此告诉庄瀛其实他们没什么价值。
他们被抽出脊骨后甚至还活了一段时间,恳求庄瀛救救他们。
“罗浮安要抽出我的脊骨时,我忽然想要临阵脱逃,我不想报仇了,我想死。”
荀木泽道:“罗藏伞不会让你死的。”
的确如此。
可罗藏伞只护住了他,没有护住他的家人。
“让他们走吧。”庄瀛轻抚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皮囊,“我没有资格再强行留下他们,天工赋灵制造出的偶人也终究不是人。”
荀木泽道:“试试安魂吧,或许能减轻些痛苦。”
庄瀛轻轻点头,正要清洗第二具皮囊,忽听上方传来脚步轻响。
脚步声在不远处的房顶停下:“嗯?那是什么?有人在洗蚀鬼皮囊吗?”
第32章 罗藏伞(四)
“看着不像啊……没有蚀鬼的气息。”
话音未落时庄瀛已经甩手一道空枢灵线飞射出去,被房顶上潜伏的几人避开,庄瀛又立即发动心垣,要困住闯入者。
房顶上几道黑影迅疾逃开,留在最后断后的人“啧”了一声,长剑闻召而来,一剑斩断庄瀛的灵线。
那道黑影持着剑,挑衅般站在房顶等庄瀛下一步动作,直到数名九天门生闻声赶来时才撤走。
戚隐跟在门生们后面,边跑边喊:“给我抓住那几个刺客!”
庄瀛抬步要追,被荀木泽拦下:“是万象的人,不要和他们交手,当心遇上些奇怪的东西。”
更何况几人眼下都受了重创,最擅攻伐的慕韶景甚至动弹不了,真交起手来胜算难料。
戚隐扶着背在两人身旁停下,扫了一眼地上的四具皮囊,犹豫道:“抱歉啊庄仙君,打扰你了。”
“罗浮安死了不到半日,万象就敢派人潜入九天仙门。”庄瀛道,“戚宗主,你可当心点。”
“我尽量吧。”戚隐挠了挠头,“当务之急是定一定九天各位长老和门生的心,还有就是……让他们认得我。”
庄瀛扫了一眼追着万象的人而去的门生,安慰戚隐道:“这么多门生愿意听你命令,你这位宗主也算是有些长进了。”
“啊?”戚隐一愣,“那不是门生,是我做的偶人啊,只是穿着门生制服而已,打不过万象的人的。”
他上下打量庄瀛片刻,斟酌着道:“庄仙君,你好久没见外边的世界,天工灵技也退步得这么快吗?还是说我的天工厉害到你都认不出来了?”
荀木泽笑道:“比起珍宝楼里那两个蚀鬼守卫偶人,戚宗主这回做的偶人的确要好上不少。”
戚隐嘿嘿一笑,庄瀛见这两人一来一去嘲笑他,忍不了地说:“打不过你还让它们去追万象的人?”
“吓唬人的。”戚隐说,“你看他们不是都撤走了吗?”
“悬机道进可攻退可守,多做些偶人或机甲,扩展至整个九天也不是不能防住万象,毕竟万象主修化生道,偏向防御与疗愈,而非攻伐。”荀木泽道,“戚宗主最该防的是方才和庄师兄交手那人,万象的少主,巫遥。”
戚隐苦恼道:“我知道她,她主修神武道和化生道,边打边给自己疗伤,所以不怕许多攻击,打架特别凶,可吓人了。”
话音刚落,戚隐临时搭建的九天结界倏然一颤,破碎灵光中,一道剑光破开夜色将追击的偶人尽数击碎,直朝三人斩来。
荀木泽挺身要挡,被庄瀛拉住,瞬时打开的一道结界化去所有攻击。
戚隐循着灵光来源看去,看见一道黑影立在月光下的树端,衣摆飘摇间,她用五感灵技扩大自己的声音,将其传遍整个九天:“用几只破偶人就想打发我了?”
戚隐从这道剑光和她的声音认出来,这正是荀木泽让他当心的首要人物,万象少主巫遥。
“驭灵道大成尊者不是在九天境内晋升的吗?你们九天的结界就这么不堪一击?”
庄瀛蹙眉,抬手召来罗藏伞,罗藏伞顺他心念而动,无限扩大直至笼住整个九天,将巫遥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巫遥抬剑又是一砍,剑身上隐隐有了裂痕,她用天工将剑修复,有些疑惑:“不是赝品……九天什么时候把罗藏伞找回来了?”
眼下太上已经灭门,暂且不管,昆仑有一念华代替周天珩维持结界,九天找回了罗藏伞,就只剩万象既没找回镇宗神器独悲剑,也没制造出可以替代的灵器了。
巫遥不悦地轻哼一声,随手拈起一片树叶施以化锋打在罗藏伞结界上,不出意外被冲击力打成碎屑落下。
“少主,玩够了吗?该回去了。”
“怎么师尊要来你们就说是正事,我来你们就说是玩?”巫遥道,“我奉师尊之命来找驭灵道尊者,还没有找到,不能回去。”
几名随从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为首的时绝道:“此行危险,乞无长老派遣的是我们,眼下探过九天各处,没有寻到驭灵道尊者的踪迹,可以回去了。”
巫遥还是站在结界外不愿走,时绝又道:“您毕竟不主修驭灵道,也暂未觉醒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