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好发带,她翻手间手中出现一片淡粉镶金的花瓣,正来自一念华。
昨夜她对魏云楼撒的谎之一就是在太上的三瓣一念华的下落。
那时她说:有两瓣一念华分别在太上宗主和少主手里,还有一瓣,不知由于什么缘故卡在严无惑体内。
假的。
其实所谓在太上少主手里的那瓣一念华是在楚徽手上,昨夜楚徽一指将她和魏云楼弹回昆仑,顺道将那瓣一念华给了她。
所以有一瓣算是在她手上。
慕韶景不知道驱使一念华的咒诀,但既然在楚徽处留下了观测法阵,她就能设法探查一念华和楚徽的关系。
观测法阵中的景象徐徐铺展开来,还是那栋偏僻荒凉的处所,夜间点了灯尚有些活人气,白日里无灯便更加凄清。
屋里有两个人。
楚徽仍然一动不动地闭眸坐在床边,白日里她的气色似乎要好上些许,至少面色不比倒在地上那人苍白。
慕韶景定定看了楚徽许久,目光移向地上的严无惑,一点一点冷下去。
地面大片大片被血染红,严无惑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良久才恢复些许力气起身靠在桌边。
他背上都是纵横交错的新鲜鞭痕,腹肋处有一截白骨戳穿皮肉透出来,模糊血肉中一片淡粉镶金的花瓣卡在白骨间。
严无惑一直在轻声唤:“阿楚……”
楚徽被烦扰许久,终于不堪其扰睁开眼,有些讥嘲地看过去:“受罚不满去找宗主,受了伤去找化生院长,恨无法驱使一念华去昆仑找魏云楼,什么都做不到,还偏要来此处恶心人。”
严无惑闻言却笑起来:“你许久没有同我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勉力朝楚徽爬过去,牵过她的手,一瞬间神情变得惊惧:“我给你的一念华呢?”
楚徽任他扯住自己,眸中讥嘲不改:“你们想要像毁去明昭衡一样,毁去一念华吗?”
画面之外的慕韶景闻言却最先蹙眉。
明昭衡,太上镇宗神器,传说同昆仑镇宗神器周天珩一起于四百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第9章 明昭衡(四)
严无惑面色一沉:“这不一样,阿楚,我没有想过要毁去明昭衡,也没有想过要毁一念华,我将一瓣一念华交给你,只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楚徽失声笑道:“用剥离我灵脉的一念华让我好好活下去?”
严无惑已经无暇去捂住自己腰腹的伤口,他伏在床边扯住楚徽的衣袖,颤声说:“可不用一念华剥离你的灵脉,你一定会死,就算不死,也一定会很痛苦……”
楚徽神色淡漠,严无惑开始像之前许多回那样重复解释:“太上一定会剥离你的灵脉,就算你的恢复速度异于常人,就算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被剥离了灵脉就一世瘫痪在床,你身上的伤也不是活人能够承受的!
“所以我不顾父亲和长老反对,从魏云楼手里偷走了一念华……因为一念华几乎是集攻伐疗愈防御为一体的法器,由它化作的匕首在切割人皮肉的同时可以使伤口快速愈合,你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遭受危险,也不必承受剥离灵脉的苦痛……
“阿楚,你为什么不信我呢?我那么爱你……这世上只有我爱你,这世上只有我会想方设法不顾旁人反对护着你,就算这一次你弄丢了一念华,就算你是交给了昆仑的人交给了魏云楼,我也不会怪你。”
他取出卡在他肋骨间那片一念华递给楚徽,锋利边缘割得血肉更加模糊:“属于我的一念华,只有这一片了,我会好好护住它,不让它被魏云楼夺走……阿楚,你若是痛,就用这片一念华给自己疗伤。”
楚徽无波无澜地看着他,连讥嘲的神色也不想表露。
严无惑很喜欢强调他很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不顾太上宗主和众位长老反对,一定要娶她为妻。
因为爱她,所以再次力排众议,冒着巨大风险提前潜入昆仑,从昆仑大师兄魏云楼手里偷走一念华,而不是在与她成婚、一切稳定之后。
因为爱她,即便她不想献出灵脉宁愿自爆灵脉,失去一切价值,他仍会恳求他的父亲,要娶她为妻。
因为爱她,所以在剥离她灵脉的时候,他比她更痛。
楚徽说:“严无惑,你这样爱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当然,”严无惑颤抖着捧住她双手,“我会答应你一切要求。”
“我希望你同太上所有人一起,随着此处的楚徽死去。”
从严无惑腹中一路淌向地面的血倏然凝固。
慕韶景没有看到严无惑的反应,窥天的声音在她神识中闹得翻天覆地,迫使她断开神识与观测法阵的连接。
慕韶景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窥天说的:“你疯了?”
她略带烦躁地甩了甩头,后知后觉手上一片湿凉,抬手发现不知何时已是一手鲜血。
一念华浸在血色中,不知何时划破了她的手掌,她手上却没有任何伤口,血也凝固得很快。
一念华于昆仑有多重要,严无惑要从魏云楼手里盗走一念华风险有多大,盗走一念华是为了所谓减轻楚徽的痛苦有多荒唐,慕韶景无心去想。
她只知道这世上爱楚徽的人很多,楚徽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严无惑应该做的,只有去死。
晨修的钟声响了好几遍,已经来不及再吃早饭,慕韶景正好没有胃口,索性不吃,随意洗漱完便赶往藏书阁。
抄书是个热闹差事,藏书阁内已经有五人受罚在抄书,其中还有魏云楼,慕韶景在他抬眼看过来时随意挥手道:“师兄早。”
魏云楼停笔回:“早。”
藏书阁长老没有怪罪慕韶景迟到,戴着单片镜架着梯子在书架翻了半天,慕韶景唤了他三遍才听见:“噢,来罚抄的吧?自己挑本喜欢的书抄吧,今天抄满一百张纸就行。”
“……嗯?我自己挑吗?”
“藏书阁典籍有专人誊抄,用不着你们,罚抄是为了让你们静心修习。”
慕韶景便寻了一本关于空枢灵技灵脉连通修习的书,挑了个角落坐下老老实实地抄。
晨修结束,不少门生来藏书阁借书,被罚抄的门生也因此能得片刻闲暇,而慕韶景还在奋笔疾书。
魏云楼有些奇怪师妹今日为何这样老实,正欲上前说话,一道鹅黄身影蹦过来:“包子!”
慕韶景淡淡地掀起眼皮,将面前的包子推开:“豆沙馅的,难吃。”
“我寻思你抄了这么久的书就算吃了早饭也该又饿了,可惜这个点饭堂就剩了豆沙包,有吃的就别挑了。”林赴星说,“或者我给你留了两个青菜豆腐馅的,不过凉了。”
慕韶景收回目光:“更难吃。”
“吃我给你带的。”楚鸢提着食盒走过来,食盒满满三层都是刚做好的热乎糕点,“挑你喜欢的吃。”
林赴星:“楚师姐你这糕点哪买的?”
楚鸢:“方才去山下买的。”
林赴星惆怅望天:不要晨修出入自由真好啊。
“不喜欢的能给我吃吗?”说话间方鸿挤了上来,“师尊罚我寅时就起来练习神武道灵技,我还没吃饭呢,吃完了我帮师妹抄书!”
林赴星再度惆怅望天:神武院长的亲传门生天天受罚,我们神武院的门生真的能有好日子过吗。
一堆人团团围住慕韶景所在的角落,魏云楼默然看了片刻,觉得自己不适合插话,便靠在墙边看着师妹的方向,没有上前。
慕韶景道:“方师兄饿了就都吃了吧,我吃了早饭,还不饿。”
“真的吗?!”方鸿被楚鸢瞪了一眼又缩回去,“那、那怎么好意思呢,我先帮师妹抄书吧。”
他说着将慕韶景手中笔拿过来,慕韶景来不及阻拦,笔在纸上画出长长一条墨痕,而后倒了下去,重如万钧再拿不起来。
方鸿这才发现他这一抢破了慕韶景施加在笔上的两种灵技:悬机道千机和赋灵。
是两种能使笔拥有自身意志,随施术者信念而动、服从其操纵的灵技。
慕韶景每看一行字,笔就能随她心念而动抄一行字,此时已经抄了五十页,除去被画坏的一张,也抄了四十九张。
方鸿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颤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方师兄喜欢就给你吧。”慕韶景将躺倒在桌的笔拿起来,郑重地交给方鸿,“这笔抄得太乱太丑,之后就交给方师兄了。”
她说完扔笔拽着林赴星和楚鸢往后门走,却被后门一道结界拦下,结界波动一路传到藏书阁长老耳中,他扶了扶眼镜抬起头:“书抄完了?”
慕韶景:“长老我抄了五十张了,有点饿,可不可以去吃个早饭再回来?一炷香就好。”
“嗯……嗯。”老头在记录受罚名单的符牌上查找片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你被罚抄书并禁足,只有午间和晚间一炷香能去吃饭,睡也得睡在藏书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