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景再次将周天珩打开,戚隐走进去前,咬咬牙,回头对魏旷之道:“魏宗主,你一定要活下去,昆仑也要活下去,否则四大门派只剩一个九天,我肯定也活不了多久了……”
“活多久谁说得准。”魏旷之朝他挥挥手,“我尽量吧。”
戚隐消失在周天珩中,慕韶景道:“宗主,化生大成在何处?”
魏旷之尚未开口,强大灵气与慕韶景的驭灵道相抗衡,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天庭衍真神君。”来人温温和和地笑道,“听闻你在寻我,所以我来了。”
与攻伐驭灵道对灵气霸道凶悍的驭使不同,化生道作为对灵力要求仅低于驭灵道的法术,带来的灵气温和如风,所过之处一切生灵都忽地拥有了生命。
驭灵之内一切摧折、寸草不留,化生之内万物复苏、草木盎然。
除了蚀鬼,死去数百年的枯骨也被从黄土中挖了出来,拥有着并不属于自己的生命,行尸走肉般混入啃咬昆仑结界的队伍。
慕韶景上前一步,站至结界边缘,纵横天地的灵线将不断化生的蚀鬼与尸骨绞碎。
衍真笑道:“驭灵道尊者,你知不知道化生道有一技‘枯荣’,最擅长对付灵枢与灵脉?”
枯荣是激发、稳定、温养灵枢与灵脉的灵技,会将枯荣用作攻伐灵技来对付谁的,慕韶景第一个想起来的是楚徽。
从前她喜欢枯荣攻伐灵技,央求楚徽教授与她,楚徽担心她不主修化生道,难以驾驭,甚至或许会加重她的攻伐戾气,如何也不愿教与她。
如今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慕韶景的心狠狠一颤,于是空枢灵技的强度变得更高,掀起的灵气将化生的灵气场域生生逼退数丈。
“那你知不知道,驭灵道驾驭世间灵气,能够对付一切需要依靠灵气的灵技?”
衍真轻轻摇头:“世上第一道灵技演化而来的化生道之所以能化生生命,正是因为天地灵气愿意追随于它,而不是被迫臣服。”
“你们化生大成都喜欢装得这般仁慈良善吗?”慕韶景冷笑,“蒙骗、欺瞒、迷惑,都可以让任何事物心甘情愿,我不稀罕这般追随。”
“这就是你追求的‘道’吗?”衍真道,“为了取胜,伤及一切无辜生灵?”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仿佛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你往日就是如此骗人归顺天道的?你倒说说,你的‘道’是什么?”
“命道运行自有其纲常,人类的出现打破这般规律,危害甚至近乎灭绝了原属于这片土地的生灵,我们自然要让一切回到命道原定轨迹。”
“可你也是人呢。”
衍真的神色冷下去,她默然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无波无澜:“我是神官。”
她已经脱离“人”的范畴,成为了“天”。
慕韶景笑起来,无数灵线随着她的轻笑颤动起来,绞碎蚀鬼时不再那么干脆利落,锯齿般一点一点割下,周遭惨叫声不绝。
衍真听得蹙起眉,慕韶景道:“要不要我告诉你我的‘道’是什么?”
衍真静静地等她继续,悄无声息地撤去了生灵灵技。
只要慕韶景说出拯救人类成就大道这般话,万千蚀鬼就会群起将她分食。
要成就大道,本就需要献身。
“我不求任何‘道’。”慕韶景说,“谁能让我活下去,我就信谁。”
衍真沉声道:“你本可以活,却偏要违逆天道,这是你自己寻的死路。”
“我可以活的时日是几时?”
天道想要周天珩,是为了维护既定的命道,需要窥天看见一切人类,需要俯尘将他们容纳禁锢,需要周天珩找到地下的所有地脉与蚀鬼,再将它们唤醒。
最后周天珩作为神器留在天庭供人驱使,又或者随着被禁锢的人类一起毁灭,还命道彻底的清净。
连将周天珩作为人来对待的打算都不曾有过。
衍真改口道:“神器化人不属生灵,你要如何‘活’?”
“拥有地脉生灵的蚀鬼是生灵,由蚀鬼产生爱意而来的人类是生灵,我由生灵灵技唤醒,对这个世界同样拥有爱意,凭什么不属生灵?”
衍真轻笑一声:“神器为天工造物,神识由赋灵而来,这两样灵技可能造出一个活人吗?”
“若我未化人,便是天庭神器,供你们驱策原也无法。”慕韶景道,“不幸的是我化人了,无论你们是否认同,我将自己当作人来看待,我对这片土地拥有爱意,也对这世间的许多人拥有爱意,所以我要活下去,我不在乎谁对谁错孰正孰恶,愿意接受我的世界我会护好它,定要我死的我也只能与它争个你死我活,比如天道与命道,比如知命策,也比如你。”
天边忽地响起轰隆之声,衍真心中一跳,循声回头望去,见半边天的结界落下无数灵线,不断延伸着要触上地面。
慕韶景的灵气威压逼迫着这些灵线听命于她,原本阻隔天与人间的灵线竟渐渐缩短,极缓极慢地将天与地重合。
被压缩的灵气首先危及原本就不属于人间的蚀鬼们,它们并不适应地上的灵气,更不适应这般被压缩至极高强度的灵气。
衍真怒而转过头来:“你!”
慕韶景因为灵力消耗过大,面色微有些苍白,额间布着细汗,面色却从容,笑容亦不坠:“很意外吗?否则你以为我如何来的闲心与你聊天?”
“你疯了!!你将天地重合,难道人类就能活下来,你就能活下来吗?!”
“我无所谓啊。若不能你死我活,也可以同归于尽。”
衍真情急之下召出数万藤蔓想要绞断这些灵线,却是徒劳,不由更怒:“知命策!你如何不告知于我?”
荀木泽缓步从熙攘人影中走来,拂了拂被蚀鬼弄脏的袍袖:“我的职责是维持命道运行,而不是听从于你的命令。”
“你还知道你要维持命道运行?你就不怕她将所有蚀鬼都杀了,命道再也无法回到正轨?!”
“她杀不了。”荀木泽没有看慕韶景一眼,从始至终声色淡淡,“命道预见你会输,也预见她会死。”
“我不能输。”衍真咬牙道,“天庭现在只有我一个化生大成苏醒,如果不能如期拿到周天珩,只有我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蚀鬼,所以你必须……”
“我必须?”荀木泽轻声笑道,“衍真,你无权命令我。”
衍真感到冷汗湿透后背,她知道知命策代表着天道意志,它对她的态度代表着天道对她的态度。
天道似乎要放弃她了。
可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因为她没能召唤所有蚀鬼吗?可只有周天珩能找到所有蚀鬼……
“知命策,你我都为天道做事,她将天地重合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天道又有什么好处?”衍真谨慎斟酌着词句,“你不是能操纵身为蚀鬼的驭灵道尊者吗?你至少也该让她阻止这些灵线……”
话音未落,衍真忽地意识到,蚀鬼慕韶景从一开始就在尝试斩断连接天地的灵线。
只是效用微乎其微,她没能察觉。
蚀鬼慕韶景在两百年间可以创造出强行分离窥天为己所用的法术,重新达到驭灵大成境界的慕韶景也可以创造出两百年前的她自己也无法破解的法术。
衍真怔怔地看着剩下的半边天也亮起明绿灵光,轻声喃喃:“难道就这样放任她吗?”
荀木泽缓声道:“据知命策所载,隔绝天与人间的结界会下降五丈,灵气被压缩,也因而更为丰沛,往后百年,会出现无数新的、更为强大的翘楚。”
“人类成长得更为强大有什么好处……越是强大的人越不服从命道,现在与我们相抗的驭灵道尊者就是最好的例子……”
“衍真,连你也误会了。”荀木泽望向天边,目光古井无波,“天道不在乎谁顺从与不顺从,无论是谁、强大到如何地步都不会对它产生真正的妨碍。命道纲常是为了保证世界运行,让这个世界延续下去,无论更好还是更坏,只要不走向毁灭,只要存在即可。”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色惨白的衍真:“天道的存在,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存在。因为预见到百年后的人类会因为自身恨意而自取灭亡,甚至危及世界,所以天道才会想要将命道拨回人类出现之前。”
“既然只需遵循命道所定,那为何还要派我下凡?明知道会输,明知道不过是拖住一时半刻……”
“因为你最早醒来。因为地脉遭受重创,需要你的化生大成最大限度地保全它们。”
“所以呢?所以我作为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输也无所谓?我辛辛苦苦修炼百年才至今日,我的化生大成可以保全蚀鬼可以复苏生灵,却不可能只为你们开道,不可能让你们坐享其成!”
衍真转身拂袖要走,荀木泽道:“衍真,你多话了。”
衍真的身形忽地刹住,众人听见“喀喀”几声轻响,有鲜血沿着衍真脖颈流下,一人的五指从她面上探过来,包裹了她半边头颅,稍一用力,颅骨便凹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