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荀木泽的手,直到魏云楼将她拥入怀中。
天门神光消失时,周遭所有灵气像是都被抽去,万丈生灵藤蔓没了灵气凭借便都溃散无影。
魏云楼扣住慕韶景十指,灵脉连通时,空枢结界展开,随着下坠不断增强,到离地数丈时灵气终于恢复常态,空枢也到了驭灵大成的强度,正正接住三人。
慕韶景偏头去看,魏云楼和荀木泽都安然无恙,独悲剑也静静躺在一旁。
万物都安静下来,她却忽地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亲手抽出罗浮安的脊骨和灵脉,看它们一同在地上如蛆虫一般跳跃时,她也没有感到如此恶心过。
作为天庭神器,窥天的恐惧比她来得更早、更重,于是也影响到了她,告诉她,他们的下场只会比魏灵道更惨。
慕韶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穹,躺了片刻,要坐起身来。
魏云楼却按住她:“若是累,便再躺会儿吧。眼下没有什么再需要你去处理,如果你想,我们就在此处好好睡一觉也可以。”
慕韶景眨了眨眼,哑声道:“师兄,我好累。”
她想起魏云楼和蚀鬼魏云楼都对她说过的,他们一起走,寻一处僻静安稳之地,不要被任何人,不要被通明,也不要被天道找到。
她真想说,好,我们走吧。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愿意。
慕韶景闭了闭眼,想起小五还在等她,便起身拾起灵光黯淡的独悲剑,寻到闭目伏倒在地的小五。
他竭尽全力与地脉生灵对抗着,抗拒成为真正的蚀鬼。
慕韶景捧着独悲剑在小五面前蹲身,小五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双眸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
他颤抖着抬手拂过剑身,慕韶景这才发觉原本没有任何花纹与文字的独悲剑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刻得极深的字:独悲。
独悲剑成为独悲剑,从它杀死第一个真正的蚀鬼开始。
它由地脉生灵化成,是蚀鬼的守护神器,却成为了伤害蚀鬼种族的背叛者。
小五哑声道:“慕仙君,请你一定要用独悲剑杀了我……只有独悲剑能斩断地脉生灵与蚀鬼的联系,只有独悲剑能彻底杀死蚀鬼,求你用独悲剑杀了我,我不想成为蚀鬼……”
慕韶景道:“可林赴星不会愿意。”
小五感受到地脉生灵的召唤,为了不失去神智而死死抠住地面,指尖隐有血痕:“那只能算我与他扯平了……
“他为了杀死独悲剑的神识,想出了个荒唐法子,让我用独悲剑杀了他……
“结果他们的神识都被封在了独悲剑内,林赴星的躯体虽还在,但要再活过来或者重新化人又不知需要多久,这样算来,我也杀过他一次……我们就扯平了。”
慕韶景手中的独悲剑毫无回应,或许因为杀了魏灵道,或许因为受到天庭神光的影响,或许因为灵力耗费过大,独悲剑与林赴星的意识都陷入了沉睡。
她轻轻点头:“好。若林赴星能活过来,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有的,有的。”小五点点头,嗫嚅半天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道,“林赴星,谢谢你。”
谢什么他却没有说。
慕韶景想起在桃源水云宗中见到的林赴星和小五,一个被孤立远离,一个连师尊都不愿接近,他们原也不过是抱团取暖,却不曾想时光一晃五百年,他们也算得上相依为命。
“我更换了很多蚀鬼皮囊,哪个都不是我自己,可是我……”小五道,“我想……”
我想活。
过去的五百年苟延残喘、狼狈不堪,却的确算得上没有太多忧虑,的确让他无法舍弃。
小五看着慕韶景手中的独悲剑,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可是我杀过人,我作为蚀鬼杀过人……我杀过好人……”
慕韶景没有问他何时杀过人,被同化的蚀鬼都无法抵抗地脉的召唤,不知何时何地如何就会杀人,这也是修真界忌惮蚀鬼的缘由。
从前慕韶景见的蚀鬼不多,对它们无甚看法,如今她见过许多各不一样的蚀鬼,又不知该对它们有怎样的看法。
小五也不需要任何人来给出任何评判,他已经给自己判下了当死的罪名,只是需要反复来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没有资格再活下去,说服自己割舍过往五百年的岁月,说服自己死后无论被地府判处什么罪名,都是他应得的。
最后他止住眼泪,再次抬起头来:“慕仙君,杀了我吧。”
“好。”慕韶景点点头,“或许独悲剑能送你前往转生,不要被困地府。”
她指尖灵光亮起,发动五感灵技切断了小五的痛感。
小五看着流入自己四肢百骸的明绿灵光,忽然道:“慕仙君,你是个好人,求你不要怪林赴星……如果以后他失去神识,彻底成为独悲剑,为了守护蚀鬼与你们刀剑相向,也请你不要怪他……就算杀了他,也不要怪罪他……他从来都不想做独悲剑,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你们……”
独悲剑刺穿了小五的心脏。
“我不会让他与我们刀剑相向。”慕韶景道,“我会让他回来。”
小五用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笑容,黑血最后一次流入地下,独悲剑在慕韶景手中震颤起来,她想要抓紧,它却已经化作黑气漫入地下,与地脉融为一体。
不要刀剑相向,最好的方式就是永不再见。慕韶景想,但她决定了要毁灭地脉,所以一定会再相见。
周天珩将他们又送回了昆仑,荀木泽的替形人偶再次昏迷过去,好在灵枢灵脉还算稳定,不至于对荀木泽原身造成太大妨碍。
魏云楼将他交给了擅长疗愈的楚徽,与慕韶景又回了住处。
慕韶景往日一定要沐浴好才会上榻,这回太累,连路都不想走,魏云楼刚将她抱起来,她便缩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想要睡个好觉实在需要争分夺秒。
魏云楼将她放在榻上,慕韶景却又醒来了:“师兄,你为什么不睡?”
魏云楼坐在床边,闻言微微一怔,连续多日他要守着被施展洗髓的慕韶景,要提防天道提防通明,于是清心一刻也不曾停过,他也不知自己有多久没有入眠过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只需要等着飞升。”慕韶景扯住魏云楼衣袖,闷声道,“师兄,我睡不安稳,你陪我。”
魏云楼被她扯得倒在榻上,慕韶景伸手环住他,埋头在他怀里轻蹭:“师兄,你也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一醒来又找不到你。”
魏云楼轻抚着她头发,感受到她紧绷的背脊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到嘴边的“抱歉”又吞了回去。
“谁也不再丢下谁。”魏云楼轻声道,“我们永远也不会再分开,好吗?”
慕韶景困得发晕,但一直强撑着等他回应,听见这句才算安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这是许多日以来,没有洗髓和入梦的第一个好梦。
慕韶景听到无尽远处忽然传来鸟鸣,神识终于渐渐回体,鸟鸣来到了不远的窗外。
她微微睁开眼,迎来明亮的日光,她眯着眼寻了一阵,看见魏云楼安然的侧脸,放了心,又继续睡。
然而再闭上眼时,腹中的空虚感让她又睁开眼睛。
饿,但是不想动。
她微微调整了姿势,将头垫在魏云楼手臂上,却听魏云楼沉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饿了就起床吃饭。”
慕韶景抬头看他:“师兄怎么知道?”
魏云楼:“我也饿。”
慕韶景微微一动,感到头脑和四肢都有些卡顿,适应后又觉得从未如此舒畅过。
她屈张五指运行灵力,感到体内的十二灵脉已经恢复如常,灵枢、灵力也丰沛稳定如初,所有伤都大好了。
慕韶景坐了片刻,觉得身上有些不大舒服,这才想起来她因为太困而忘了沐浴:“师兄,我要沐浴。”
“你先去,我去准备吃食。”魏云楼道,“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但我要吃师兄做的。”
“若要我做,一个时辰也未见得能吃上。”魏云楼道,“先寻些现成的垫一垫,往后有的是机会做。”
“师兄骗人。”慕韶景轻哼一声,“之前的桃花糕和面是怎么来的?”
魏云楼默然片刻,道:“……那般潦草的东西,师妹还想吃么?”
慕韶景睁大眼睛看着他,用力眨了眨眼,表示真的很想。
“……好吧。”魏云楼道,“那师妹要等久一些。”
慕韶景点点头,舒展了筋骨便跳下床,却没放魏云楼去饭堂,而是拉着他也来了后院灵池,见池内莲花开得正盛,心情大好,衣裳都没除,便一跃进了灵池。
魏云楼衣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他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慢些洗,我走了。”
慕韶景道:“可我不想师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