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地脉的蚀鬼种族或成为人类,或被人类杀死时,魏灵道明白了生灵的缺陷。
生灵给予蚀鬼不死不灭的能力,却不妨碍他们成为人类自取灭亡。
于是他倾尽一切,终于博得天道垂青,成为了第一个飞升为神官的蚀鬼,也是天道组建承载其意志的天庭以来,第一批飞升的神官。
知命策出现得比天庭更早,而他承蒙天道恩泽,成为了掌管知命策的司命神官。
但他从始至终都认为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改写知命策的前尘,让蚀鬼安稳活在地脉,不要成为“人类”;改写知命策的未来,让蚀鬼杀尽人类,成为地上地下整个世界的主宰。
其实说来只有“改写知命策”一条路,如何都不包括如天道所希望的那般,保护好知命策,确保世界运行一切遵守命道。
这条路直到他被贬下凡间也没有改变。
他发现人类开始反击,开始比蚀鬼更为残暴地诛杀蚀鬼,他却无力阻止,只能选择游说。
期望碰上一两个心善的人,相信他所说的蚀鬼有多么凄惨可怜,能够放蚀鬼一马。
也的确有人相信了。
那时他想,若能劝得人类与蚀鬼停战,让蚀鬼回到地脉,任人类成为地上的主宰,两方相安无事,那也够了。
但人类种族已不再如同第一个人类一般,拥有最纯粹、最简单、最无私的,对这个世界的爱意。
他们有了恨,恨意生长广大成为又一个他们的模样,最后吞噬他们,也流入了地脉,遇见了所剩不多的蚀鬼种族,他们一起成为了现今人们口中所说的“蚀鬼”。
蚀鬼的到来促使人类习得了攻伐灵技,也让他们学习到了蚀鬼种族的规则。
蚀鬼入侵人类的土地时秉持的规则:强者为刀俎,弱者为鱼肉,被人类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
直至今日也没有停止。
魏灵道一时分神,真幻被魏云楼打碎,带来的反噬让魏云楼看见他内心所想。
魏云楼微微眯眼,神色难掩讥嘲:“失去通明的五蕴大成,倒真‘可怜’。”
魏灵道低眸看着他,心道的确如此。
通明给予他无所不知的能力,也注定他为了这般能力将永远依附于天道,一旦天道收回通明,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加寸步难行。
地脉又一次被全数绞碎,只留下无法灭绝的生灵源头,魏云楼撤去灵线,转身打算离开。
却在此时,天边响起一道浩渺无际的钟声。
那钟声穿透层云,飘荡至人耳中时,骤然变得重如万钧,楚鸢主修驭灵道,运行灵气尚能承受,方鸿一时不留意,蓦地发出一声惨叫:“啊!!”
驻足看向天边的魏云楼收回目光,看见方鸿双耳已经流出鲜血,便运行疗愈灵技替他疗伤,而后将他扔给楚鸢:“带他回去。”
“大师兄,”楚鸢面色极为难看,“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去叫各院院长,或者慕师妹?”
“不需要,我无碍。”魏云楼道,“今日之事不必告知旁人,你们只需要好好待在昆仑休养。”
楚鸢还欲说话,周天珩的灵光已经将他们包裹,瞬息便回到了昆仑。
魏云楼看着天边若隐若现的天门,抬手运转灵力,犹豫着是否要召来窥天剑,又怕惊醒慕韶景,便等着魏灵道动作。
魏灵道也抬头看着天门,却没有起身迎接神光,神色也不如往常那般期待。
天道还没有将通明还给他。
司命神君必须拥有通明,为什么不将通明还给他?是想等他进入天门之后?可早些晚些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现在把通明还给他?!
……因为还是不相信他能够放出所有蚀鬼吗?
因为还是不相信他能承载天命,不相信他能遵照天道意志,放出这片土地的原主人,好依从天罚毁灭人类吗?!
魏灵道猛地回身看向魏云楼,对上他漠然的目光,不由更怒,伸出一手运转全副灵力,喝道:“独悲剑!!”
独悲剑嗡鸣而至,魏云楼蹙眉看着灵光大盛的长剑,知道这一回林赴星没能拦住它。
他正思索着独悲剑内是否还有林赴星的神识,便见一道黑影紧随独悲剑之后,轻飘飘落了地。
还是那副满是伤痕的躯体,分毫未变,却似乎不再是同一人。
小五神色冷淡,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树端的魏灵道,又收回目光看向魏云楼。
魏云楼面色微沉:“林赴星呢?”
“他死了。”小五声色平淡,“从始至终,我想保的只有独悲剑化人的林赴星,却不包括昆仑的林赴星。他想吞噬独悲剑的意识,我自然要他死。”
“即使独悲剑被一个只想利用蚀鬼的人驱使也无谓?”
“你倒说说,”小五咧嘴笑起来,“用蚀鬼一族的守护神器放众蚀鬼出世,于我有何不利呢?”
由人类恨意化作的蚀鬼游走于地脉,继承人类的恨,也继承千百年前灭亡的蚀鬼种族的恨,将如传说中那般,带着纯粹的恨与恶来到人间。
第一个洗去人性、最为纯粹的蚀鬼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魏云楼瞥了小五一眼,心垣立时将它头身分离,黑血流入地下,也不知地脉是否还有生灵可以顾及它。
魏灵道跃下树端,举剑朝魏云楼劈下,被魏云楼以空枢结界挡住,只擦出点点火星。
从未修习过神武道的魏灵道用起剑来简直令人发笑,他劈下一剑便回头去看天门,天门却只立在云端,仍然没有开放的意思。
魏灵道不顾被独悲剑灼伤的手,挥剑划出一道剑光:“曾经我的确想要蚀鬼成为世间主宰,为此甚至逾矩想要改写知命策,可如今的我不会了!从你予我通明的那一刻,我就只想要回到天庭!!”
天道恍若未闻,连相助的天雷都没有降下。
“为何不信我!!”魏灵道疯狂挥动独悲剑,“只要打开天门,让我的五蕴和化生升为大成境界,我立刻就能夺回周天珩,放出所有蚀鬼!如果你担心我再想改写知命策,我现在也可以杀了蚀鬼,杀多少都可以,只要你让我回到天庭!!”
魏云楼漠然看着他,发动生灵灵技召来数条藤蔓,效仿他在上边附上清心灵技,还不待驱使,数条藤蔓便拧成一股,猛地刺穿了魏灵道身躯!
藤蔓瞬时生至万丈,魏灵道从天穹边直直下坠,摔落在地时,颅骨都碎成了无数片。
地脉生灵再造了他的躯体,他起身的第一时间却没有反击魏云楼,而是伸手一握,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他手中。
那人被魏灵道扼住咽喉,在他手中轻轻飘摆,仿若死尸,赫然是荀木泽。
魏灵道抬头朝天门笑道:“如果你不愿打开天门,我现在就毁了知命策。”
第85章 五蕴(七)
天道终于不再装聋作哑,重云翻涌,凝出一道天雷劈下。
紫色电光映亮了半边天空,劈中的却只有魏灵道一人。
魏灵道在闻到自己身躯的焦味时不自觉松了手,在荀木泽摔倒在地之前强行缓过神来,再次伸手扼住了他脖颈。
天道可以挑中任何一人施舍通明,让任何一人成为五蕴大成承载天命,也可以舍弃任何一人。
魏灵道笑着躺倒在地,仅剩白骨的手指仍紧紧抓着荀木泽,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筹码。
魏灵道又一次死去,也又一次被地脉生灵复生。
地脉生灵一日之内被驭灵大成和法天象地毁灭三次,蚀鬼死伤无数也复生无数,地脉力有不逮,复生的速度慢了许多,隐隐有些支撑不能。
但魏灵道不在乎。
他不在乎蚀鬼如何、地脉如何,他只是想回到天庭,回到司命神君的神位上。
他倾尽全力才赢得了飞升机会,牺牲一切才修得五蕴大成,他尝过无所不知的滋味,也尝过在人间走过五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他不要再回到过去。
为此他愿意牺牲他曾经想要效力的整个蚀鬼种族,包括孕育他们的地脉。
他只希望回到自己应在的位置上。
层云之后隐有雷声滚滚,天道似乎宁愿降下三道雷罚,也不愿打开天门如他所愿。
魏灵道冷笑一声,猛地抓过荀木泽,提起独悲剑在他背上狠狠划过一道。
荀木泽在昏迷状态下仍是疼得闷哼一声,独悲剑留下的伤痕滋滋冒出黑烟,将鲜血烧尽。
那道伤痕愈来愈黑,最后变得如同一道深深墨痕一般,数个惨白的字符从其中缓缓飘出,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尖啸着冲向天空。
魏云楼蹙眉发动五感灵技,想看清那是什么,然而字符飘飞速度太快,如何也看不清。
魏灵道仰头看着被字符映亮的天空,忽然轻笑起来。
乞无将荀木泽的灵脉剥出融入地脉,又不断使用兵主或化锋尝试在荀木泽身上刻下痕迹,都是为了用荀木泽更改命道,却都失败了。
因为命道记载与灵脉无关,它粗暴而简单地反映在躯体上,但可惜乞无的兵主和化锋太弱,兵器也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