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希望她成为窥天成为周天珩的人,本意都是要她死。
慕韶景倏然撤去结界,少了一道空枢抵抗,血肉覆压下来的速度大大加快,魏云楼微微一惊,想要发动心垣阻止她,却惊觉自己早被她的心垣笼住。
她在他们的灵脉之间建立了屏障,将他们灵脉连接的可能断得很干净。
慕韶景抬起手,触上缓慢下落的血肉,感受到了筋络血管的跳动,比在灵泉后山接触到荀木泽灵脉的跳动更缓慢,也更沉重。
积累千百年的蚀鬼尸身带来不可承受的重量,慕韶景听见自己的骨骼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利落地断为两截,与此同时,她动手打断了自己的第七条灵脉。
第七条灵脉还在缓慢地重塑,慕韶景再度抬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第八条。
她没有发动任何灵技,等待着蚀鬼血肉将她全身骨骼都压断,像是也好奇着自己能坚持多久。
她的体脉仍然只是满境,筋骨强化没有达到最高强度,压碎她全身骨骼,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蚀鬼血肉忽地发了狠,集中力量加快速度覆压下来,慕韶景听到自己的骨骼接二连三地碎裂,于是也跟着加快了打断灵脉的速度。
九,十,十一……比她剥离乞无的灵脉还要迅速。
魏云楼吐出一口血,终于在慕韶景灵脉将要尽断时挣脱她的心垣压制,眸中灵光亮起。
仿佛道道默杀从蚀鬼血肉内部炸开,腥臭黏稠的血水滴答下落,丝丝缕缕的筋络垂挂下来。
慕韶景闭上眼,已经快要失去意识,魏云楼三步作两步上前拥住她,感受到她的皮肤都已经裂开,身体烫得骇人。
慕韶景自断筋骨灵脉是为了觉醒法相,可法相——
轰!!!
法天象地独有的金光轰然炸开,将地脉映照得如同白昼。
跳动的血肉、纵生的地脉、无处不在的蚀鬼,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慕韶景只剩下第十二条灵脉。
她抬起头,一手微微往上举,将一整片血肉筑成的大地抬起,连接上下方的地脉被撕裂扯断,丝缕垂挂下来,被法相的金光焚为灰烬。
慕韶景收回手,双手相合又分开,两只巨大无朋的手掌比血肉形成的天与地更为广大,一手托住天,一手置于地,将它们之间的空间生生撕裂开。
被填埋于蚀鬼血肉内的两具新鲜躯体落下来,断肢滚落一地,赫然是魏旷之和戚隐的脸。
魏旷之的眼珠被挖去了。
他空洞的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那里忽地出现了一片被染得血红的袍角,有人用体脉瞬影朝他所在之处飞奔而来,在看见他的头颅时倏然摔倒在地。
魏恪之的手脚陷入蚀鬼血肉,含糊不清地嘶喊:“魏旷之——魏旷之!!!”
魏旷之心思澄澈,所以适修五蕴,所以能够领悟通明,所以只能由他来继任必须拥有通明的昆仑宗主。
魏恪之很早之前就对魏旷之说过五蕴无用,通明更无用,天道可以随时封闭他的通明,只有自己修习攻伐之道,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性命无虞。
但魏旷之从来不肯听他的话。
他要慕韶景觉醒法相,是为了来日有人飞升、雷劫降下时,她作为攻伐最强者,能够护住人间,至少护住昆仑。
如果驭灵大成的空枢不够,那还有神武大成的法相。
魏旷之不会当昆仑宗主,他会。魏旷之不懂得要抵挡雷劫,他懂。魏旷之不明白挡住雷劫需要的灵力强度,他明白。
他们是双生子,这些有一个人会就好了。
可以一个人当宗主一个人四处云游,也可以让只会云游的那个当宗主,让只会治理宗门的那个助废物宗主坐稳他的位置,即便要永远抬头仰望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魏旷之连这些也不喜欢、不相信,上赶着来寻死。
凭什么父亲将宗主之位传给他呢?
慕韶景放出灵线,将魏恪之从血肉中拔出来,同时卷住魏旷之和戚隐支离破碎的肢体,她握住魏云楼的手,与他一同站上法相的手掌。
法相从地底缓慢上升,破开血肉如同挖开泥土,将他们送回地面,所处之地正是关住罗浮安的天坑。
天坑是九天地脉的聚集地,罗浮安早被卷进了蚀鬼血肉。
地脉忙着驱动蚀鬼血肉压碎他们,还没得及创造出新的魏灵道。
慕韶景轻收指尖,法相手掌如同捏住蚯蚓一般捏住地脉,由蚀鬼的黑血筑成的黑色地脉被曾经作为活人的蚀鬼种族的血染透,变成了鲜红色。
收紧的法相手指将地脉连根拔起时,如同筋络被从蚀鬼血肉上一点一点撕下,他们的哭喊尖叫响彻天地,慕韶景却没有停。
她没有工夫怜悯谁,她想活下去,蚀鬼种族也想活下去,如果他们共同存活是不可能的事,那就只好听从更为强大的那一方。
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就算这时候身为蚀鬼种族守护神器的独悲剑来阻她,也是一样。
被地脉连带着拽出地底的蚀鬼们不住坠落,片刻便被法相金光焚烧殆尽。
慕韶景指尖亮起灵光,轻巧朝地面一点,驭灵道的明绿灵光附在法相金光之上,片刻便成了连绵烈火,沿着崩裂的土地将地脉焚尽。
今夜四方地底的哭喊尖啸不绝,在每一个人的梦里久久回荡,痛恨控诉着让蚀鬼种族第二次毁灭的罪人。
慕韶景收回手,终于后知后觉到了浑身细密遍布、不可断绝的疼痛。
蚀鬼种族的存在比人类要更早,地脉的生灵是一切灵技的源头,慕韶景知道法天象地也无法将地脉彻底灭绝。
要灭绝地脉和蚀鬼,他们也一样需要周天珩,需要窥天看见所有地脉,需要俯尘将地脉容纳于一方空间,他们才有机会将它们彻底毁灭。
但慕韶景的愿望依然很简单,她只是想要睡个好觉而已。
慕韶景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原以为全身筋骨灵脉尽断会让她寸步难行,却不料全身竟无半点异样,什么疼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韶景屈张五指运行灵脉,十二灵脉都完好无损,只是无法连接,或许是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寻来铜镜细细看了自己的脸,半点细小裂口也没有,她有些担心时日过去太久,魏灵道已经复生。
毕竟摧毁大片地脉只能延缓生灵创造魏灵道的时间,却不能让地脉的生灵彻底沉寂。
将铜镜放回原位,慕韶景这才发觉这不是魏云楼的住所,而是她刚来昆仑时分配的临时住所。
她心中奇怪,推开门一看,的确是临时住所的院子没错。
她有些疑惑,看见一道鹅黄身影边招手边朝她跑来:“天才!”
慕韶景蹙眉:“林赴星?”
林赴星……应该在这里吗?
“天才天才,你打算拜神武院的哪位长老为师?”
“拜师?”
慕韶景微微一怔,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事物,定睛细看,是她写给神武院长魏恪之的拜师帖。
她顿了顿,依着本能答道:“我打算拜神武院长为师。”
“我就知道你要拜最厉害的长老。”林赴星道,“但神武院长算得半个宗主,脾气却远不如宗主好,你天赋又强,他还不知道要对你怎样严苛呢!”
慕韶景默然不语,林赴星还当她担心,又道:“不过你若拜别的长老,恐怕还发挥不出你的实力。别担心啦,我与你一同过去,若是神武院长真的很凶,你就假装接到了紧急通讯,马上就走。”
慕韶景心道她又没有通讯符牌。
等等……她没有通讯符牌吗?她要去拜神武院长为师吗?是现在吗?
第79章 五蕴(一)
慕韶景怔在原地,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许多事,甚至正在忘记更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念头,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太长的梦,醒来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她想起自己要去拜神武院长为师,便道:“你等等,我去拿上纱笠。”
林赴星道:“昆仑仙府之内不会有蚀鬼和妖魔的,大家也都很好相处,可以不拿上纱笠吧?”
慕韶景摇摇头,还是将纱笠戴上。她一贯习惯在初到某地、显现过灵力时戴上纱笠,防止在还未了解此地时,先被蚀鬼或妖魔寻上。
慕韶景没让林赴星和自己一道去神武院长住所,自己缓步走了一路,头脑清醒了些,总算将先前乱七八糟的梦抛开。
方鸿挨了鞭子,正凄惨地趴在地上鬼哭狼嚎,慕韶景瞥了他一眼,见已经有人送了金创药给他,便暂时没有多管。
她上前敲门:“门生慕韶景,前来拜见神武院长。”
屋内的细碎声音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魏恪之的声音略显沉闷地响起来:“进。”
慕韶景将拜师帖递上去,不动声色地扫了屋内一圈,目光与某个人相触时,两人都倏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