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又一向不打压佛道,长安城里能自由出入达官显贵府邸的和尚道爷遍地都是,道爷们从那些大人公子郎君们手里得了钱财,转头自然花在修道炼丹一事上。
他们囤硫磺比寻常百姓囤米面粮油大气多了,这么一来市面上缺硫磺也就成了常有的事。
临近县城里的药铺里恰好缺货,崔衍又带着姜意南往城外的道观里去了一趟,花了将近等于一贯钱的银角子才从道爷手里换来一斤硫磺。
硫磺买回来大家都安心,尤其是船老大乐得合不拢嘴。毕竟消毒的是他的船,花钱的却是姜家。
一贯钱不是个小数目,至少这钱要他出的话他就舍不得。只有姜家这样底蕴深厚的大户,才能在流放路上舍得花这个钱,连带大家也一起受了益处。
正因为这个道理,胡商的头儿当天晚上就给姜家送来了一小袋胡椒和香料,大和尚静明更是临时手抄了一卷佛经,让慧安送给姜怀忠,谢他这一次船上染病没有只顾着姜家,而是事事都把整船的人给带上了。
郑毅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当天晚上就找到驿丞让驿站厨房杀了一头猪,做了喷喷香的一顿杀猪菜分给众人。
有肉有菜,就连一直埋怨崔衍没有及时掉头回鄂州的那两个差役,也一派和气仿佛之前的不痛快完全没有发生过。吃饱喝足转过天来,两人更是起了个大早跟着老徐他们一起帮忙干活。
硫磺的味道重,船停在码头里水路驿站的院子还有个几十米,一晚上整个院子乃至整个驿站都全是硫磺熏蒸的味道。
硫磺的味道有些刺鼻呛人,熏蒸出来的硫磺裹挟着透到船板木头里的水气木头气一齐散开,刚开始大家关着门窗都被呛得直打喷嚏。
但慢慢习惯了,又接二连三主动把窗户给打开来。硫磺的味道带来的不止有刺鼻和辣眼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就连姜意南都忍不住站在窗户旁边,任由那股子味道把自己全身上下都包裹起来。看来那卖给自己硫磺的道爷说得没错,这味道的确能驱除鬼气,只是这鬼气不在身上而是在心头罢了。
唯一显得不那么合群的,就只有一大早站在院中廊下看着大家进进出出忙活的黄娘子。
昨夜即便紧闭着门窗,长安也还是被熏得头疼胸闷一夜没睡好。对此黄娘子心中不免有些不满,可硫磺熏也熏了又是消毒所用,她心里再是不高兴也不好显露半分。
只想着等到了今天再跟姜家商量商量是不是能推迟两天再出发,毕竟驿站里头都这么重的味道,船上肯定更重。长安的心肺脆弱,如何受得了这个苦。
为此黄娘子起了个大早去敲卢氏的门,话说得很漂亮但卢氏却没有像她想象中的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转过头去看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姜怀忠。
女眷之间过话,按照姜怀忠的习惯是绝对不掺和不插嘴的,但今天他破了个例。
没让卢氏说些客气话把黄娘子打发走,而是自己走到门口跟黄氏说,他不过是戴罪之身,姜家上下也只是被流放的流人。
流人在流放的路上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都该听从押解官安排。既然崔押官已经决定好了出发的时间,姜家上下是绝对不敢有异议的。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一点儿都不客气,姜怀忠字字句句看似在说姜家,但听在黄氏耳朵里就都成了在说许家。
许家在没遇上姜家之前,路上被那两个差役肆意刁难磋磨的时候只能忍着。直到上船遇上姜家,那两个差役有崔衍和郑毅压制才好了许多。
可再怎么好,也不能忘了身份。如今姜怀忠还没忘了自己和崔衍之间的分寸,倒是这位黄娘子不过几天就忘了,还以为自己是别驾夫人。
没能说动姜怀忠去跟崔衍商量推迟出发的日子,黄娘子从二楼下来看着满院子包括许文恭都在帮忙收拾行李准备上船,脸色不免更凝重了些。
也正是这个时候姜意南恰好从小楼上下来,见着黄氏正好站在正对楼梯的廊下,自己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只能上前行礼:“黄夫人安。”
“姜四姑娘,好巧啊。”黄娘子当然早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只不过是在等着姜意南先来给她打招呼,这才转过身来笑着虚扶了一把。
“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过的人了,何必多礼。”
“您是长辈我是晚辈,不管什么时候这礼数还是不能废的。”
姜意南收回原本交叠在腰间行礼的双手,不着痕迹地躲过黄氏的触碰。她不喜欢自己讨厌的人碰自己,而现在对她来说黄氏这个人在自己这里的印象,还远不如卢氏的谋划来得坦荡。
“你这姑娘,平日我看你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如何到了我这里就这么客气了。”
姜意南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不知像黄氏这样跟着丈夫做了多年官眷的女子,对于她这点儿小动作十分敏感,见她这般黄氏心头一跳,几乎就已经猜出来她大概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雷厉风行是要做事,跟黄夫人说话不算做事,自然还是客气些好。我还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就先过去了。”
“姑娘留步。”
之前几天姜意南碰上黄氏,总还要随口问一句许长安身子如何了。今天她却懒得再问,已经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还要再问,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谁知自己不问想躲着,黄氏却反过来不依不饶,叫住想要离开的姜意南,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姑娘同姓崔的那位押官相熟,我今日想同姑娘讨个人情,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答应我。”
“黄夫人这话说得我糊涂,您是想同我讨人情为何要提到崔押官,这个人情到底是同我讨的还是向他要的。”
“要是同我要,我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实在是不敢担待人情二字。要是问他要,您该找他去说,我又如何能代他应承您。要是答应了又做不到,岂不是闹了笑话。”
姜意南有点儿烦,严格来说是很烦。黄氏一边想替她儿子把自己娶回家给许长安做个管家婆,现在这边又毫不顾忌一副意有所指的口气,好似自己能给崔衍当家做主一般。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当的官家夫人,怎么光有个温柔大气的壳儿,说话这么不入流呢。
姜意南实在懒得跟这种人掰扯,干脆不给她把她到底想求自己什么的机会,几句话噼里啪啦扔回去把人堵得够呛,然后转身便走再不管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黄氏确实被姜意南噎得心口都疼,眼看着姜意南走远进了厨房,没多会儿好像还真发现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没拿,又转身走到门边朝着院门口喊了两声。紧跟着崔衍就从外边进来径直入了厨房,从里头搬出个不算小的陶罐来。
两人各忙各的,要说多么亲密着实算不上。可落在黄氏眼里则又是另一层意思,她拿不准主意这是姜意南在故意做给自己看,还是她与那姓崔的押官真的就感情好到这个地步了。
心中的打算没成,黄氏也不再傻站在楼下,转身上楼准备替儿子收拾东西好上船出发。
“娘,方才您在楼下跟姜家的四姑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遇上了随口说两句,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让你把窗户关好。你身子骨弱还没养好,见不得风。”
黄娘子在姜意南那里吃了好大一个不痛快,这会儿见儿子靠坐在床边打开窗户往下看,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温婉笑容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娘,打开窗户透透气我心里舒服些。”
“你就不听话吧,我同你说的话你只当做耳旁风。往后娘给你讨一个厉害些的媳妇回来,让她管着你去。”
这话说出口,许长安的脸色顿时又苍白了几分。他抬手压在自己心口,手掌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的跳。
这幅身子沈一苦交代过绝对不能生气不能激动,许长安还没活够,是以此刻再是不高兴也强行压着自己平复下来。
“娘,您是不是还是去跟着卢夫人说了什么。我不是跟您说过了这事你不要插手,儿子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能有什么分寸。我是去帮你说了又怎么样,他家的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模样品行又都出色如何不能说。”
“有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自然是他家的姑娘好我才想要娶回来做儿媳妇。总之如今她的亲事不曾定下,到底谁能如愿且还说不准呢。”
能跟着许文恭辗转各地为官,黄氏自然有黄氏的好处。她这人只要想做成什么事,就没有知难而退的时候。别说撞了南墙才回头,在她这里便是墙都撞塌了,只要她还没死照样不回头。
“娘!”
“你别冲我喊。”
黄氏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再重新回到许长安床边坐下:“儿啊,那姑娘娘看了好几天,是个能干有脾气的。”
“你身子不好合该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帮衬你,要是咱们家还在江陵咱们还能慢慢挑,可这不是时运不济嘛,这个四姑娘可不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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