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长老板都知道长安有个刑部来的押解官,不说话的时候肃杀冷峻眉目如刀看着唬人得很,其实是个还没成家的雏儿呢。
但这一家铺子崔衍也是第一次来,伙计一看一男一女有说有笑地往里走,男人看着模样有点儿凶,可整个人都微微往身边娘子的方向歪,低头侧目也不知道听那小娘子说什么听得这么认真,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夫妻。
伙计凭经验自作主张牵了根红绳,一句话说得崔衍脸和脖颈红成一片,连耳尖都红通通的,怎么看怎么跟崔押官这个人特别违和。
“娘子这是刚成亲不久吧,是不是跟着郎君从家中搬出来了住了。这过日子啊就是什么都少不了,别看都是些小东西,要用起来的时候哪样都少不了。”
“不是搬出来,是要去岭南。路上要用的东西得置办齐全,小哥这儿有没有陶碗木筷和铸铁锅,有的话麻烦你拿给我看看大小,我得挑些合适带着上路的。”
姜意南没刻意解释两人的关系,反正只是买个东西,做了今天这一回生意,往后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都说不定了,没必要非要说出来让人家尴尬。
“娘子稍等,你要的东西店里都有,您慢慢的挑。”
要出远门,还是要去岭南那种地方,需要带上的东西就更多了。伙计除了把姜意南要的东西找出来,又另外拿了几双麻鞋草鞋、皮水囊和火折子出来。
“这时节越往南走可就越热了,我们东家一年最少也要往南边去一趟。有时候去岭南有时候也不去,不过甭管去不去吧这路上最费的就是鞋。”
“娘子您看看这些,可都是铺子里自己手搓的麻做的鞋,穿上可舒服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姜意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确实出了秦岭之后,路上穿草鞋麻鞋的人就比之前多了起来。
一则气候不一样,二则季节也不一样。眼下已经四月了,说是还不热但偶尔碰上一个大太阳的天,中午时分也挺晒人的。再往后走等过了端午,那就是真热的时候来了。
天气太热皮靴捂脚,热起来是肯定穿不住的。越往南走夏天雨水也多,穿着布鞋赶路更加不好走,所以草鞋和麻鞋迟早是要换上的。
但这个东西原主没穿过姜意南就更加没有了,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麻鞋,姜意南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连脚趾都忍不住在布鞋里瑟缩的蜷了蜷。
要是布鞋换麻鞋草鞋倒是不捂脚了,可这不狠狠磨上几次哪能习惯啊。这一路走过来刚适应天天赶路不怎么长大的水泡,现在又要换草鞋赶路,真是要了命了。
一想到这个姜意南整个眉眼都往下耷拉下来,忍不住抬眸去看崔衍,差那么一点儿就把崔衍给看破防了。
“其实这草鞋也没那么难穿,咱们买回去先拿水泡上两天。到了晚上就穿这个走路,头两天别走多了先慢慢适应,等适应好了再换上就不那么磨脚了。”
崔衍接过姜意南手里拿着的草鞋背到身后去不让她再看,又用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温声细语低头试图跟姜意南解释,这种草鞋麻鞋要是穿软了其实很舒服,至少比穿很容易就弄湿的布鞋赶路舒服许多。
只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没了底气,当年刚上路押解流人他也一样吃过这个苦头。
长安城里长大的公子郎君照样没穿过草鞋赶路,即便一天里大半天都骑在马上,也照样是把脚磨得不成个样子,才熬了过来。
“那……”姜意南本来想问穿草鞋的时候能不能穿袜子,还没问出口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真的多少带点儿弱智。
本来就是因为越往南走越热,还容易把鞋子弄湿才换的草鞋麻鞋,再穿袜子穿草鞋那袜子走不了几步就得弄脏弄湿,到时候袜子贴在脚上被草鞋磨脚,那滋味可就真成了酸爽中的酸爽了。
“那多买几双吧,今天回去就能泡一晚,早点儿弄好了正好能穿。”
“好,都听你的。”
事情挺小的,但本来因为能出来买东西逛街的好性情一下子就失落下来。要是人能长尾巴,这会儿姜意南背后的尾巴肯定已经垂到地下去了。
崔衍不会安慰人,一旁又还站在个伙计眼巴巴的看着两人,就是有什么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抬头略带慌乱地扫了两眼,手指了指杂货铺后头的货架:“后面还有好些东西你去看看,有些东西或许路上能用得着,这边我来替你弄。”
姜意南当然知道崔衍是想要找个别的什么事分散一下自己的情绪,便顺着他的意思把陈氏给的采购单塞到他手上,让他帮着自己先把必须要买的买了,自己则顺着货架往后走。
杂货铺的东西杂而不乱,前面两排放的都是日常所需,锅碗瓢盆木器竹器蜡烛灯台什么都有,再往后走便是出行所需和文具纸笔,最后面摆放的是各种香料香具,味道混杂在一起有种令人踏入了另一个空间的迷离感。
姜意南穿梭在货架之间,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崔衍则一边跟伙计对要买的东西,一边老忍不住转头去看她。伙计见他这幅模样越发觉得有意思,连他那张不笑的时候颇有些唬人的冷脸都不怕了。
“岭南湿热瘴重,郎君怎舍得带着你家娘子往那地方去。倒不如留在襄阳,哪里还赚不到一口饭吃呢。”
伙计见人见得多了,哪怕姜意南和崔衍今天都只穿着寻常布衣出来,可只要看看两人的脖颈和手腕,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出身跟寻常人不一样,说不定就是哪个大家族的旁支庶出落魄了,想要去岭南找找能赚钱翻身的路子呢。
“小哥说得对,不过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岭南就一定不好呢。”
姜意南刚刚都没解释,崔衍这会儿自然也没什么好再多说的。伙计的话他含混着糊弄过去,眼睛却又忍不住追着姜意南的身影看。
是啊,哪里又没有一口饭吃呢。
此一去岭南,也不知道姜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自己把人送到之后是一定要回一趟长安的,可回去之后该怎么安排,崔衍这心里已经有些发愁了。
自己在刑部已经待了七年,要说外放倒是也可以。只是上官刚许诺了自己都官司主事一职,若是不去直接以押解官的身份外放,恐怕只能谋个县尉的官职,还得走走关系才能在岭南挑个好点儿的县城。
要是去都官司任了主事,外任出长安说不定能在州衙里谋个司法参军的差事。可刚当了主事就要外放恐怕刑部不会放人,要是非要拗着劲儿非要走,就又把人给得罪了。
姜家不是什么清流人家,挑女婿不会不看家世不看前程。自家爹娘也都指望着自己,这事仔细一琢磨还真不敢任性。
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就算到时候自己能得偿所愿娶了姜意南,恐怕也是要把她置于左右为难的境地,光是家中母亲那一关,她就过不去。
“崔押官?崔郎君??崔衍!”
“啊?啊!”
“你发什么呆啊,我问你东西都买好了没有。”
“都好了,就等四姑娘过去结账了。”
伙计那边手脚麻利,姜家要买的东西很快就都拿齐了。崔衍一边心里想着事,脚步一边不自觉地往姜意南这边走。
走过来本是想要她过去看看还缺什么,谁知道光顾着想自己心里那点儿事,竟然就这么站在她身旁发起愣来。
“你没事吧,是不是这一路累着了。要是累了你千万别硬扛,我们这一路就都指望你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那我可……我们可都不行了。”
姜意南放下手里的铜制扁盒子,转身仔细打量崔衍。见他脸色怪怪的神情也怪怪的,便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抬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本是想摸摸看他发烧没有,手心贴到他汗津津又还算清凉的额头上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干。
阳光从货架与货架之间撒进来,姜意南一瞬间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朵里也在耳鸣,擂鼓一样咚咚咚的吵得人几乎没法动脑子了。
她强撑着没让自己慌张,甚至手掌又使劲儿在崔衍额头上停了一瞬才挪开。
“没发烧啊,没发烧你发什么呆啊。”收回手,姜意南一边说话一边绕过崔衍往外走。本来以为自己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可谁知一说话声音都是微微发着颤。
好在崔衍比她更没出息,被她这么一抬手直接给吓傻了。转过身看着姜意南的背影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直到姜意南都走到前头柜台旁边拿出荷包准备给钱了,赶紧抬手糊弄从货架上拿了个什么,然后才快步跟上去。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点儿尴尬,姜意南目视前方说什么都不敢看崔衍,把钱给了立马就出门往外走。
崔衍则趁着这个机会朝伙计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东西,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直接扔了半个银饼过去,看着伙计喜笑颜开那样子,才转身跟着姜意南一起从杂货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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