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意南更瞧不上她们俩一个弱风扶柳病西施,一个娇纵跋扈,明明都是姨娘生的,平日里却非要摆出个架子来的样子。
互相瞧不上,岁数稍微大一点之后自然就要处处相争。小到一个绢花一盘点心,大到做衣裳用的布料谁的花色更好,绣娘先给谁量尺寸,逢年过节从卢氏和姜怀忠那儿得的压岁钱和礼物谁的更好,都是要拿出来比一比的。
姜意云身子不好,生气生大了就头晕气短,要歪着身子往一旁倒。所以每次跟姜意南叫板的都是六姑娘姜意风,两人吵得多了自然互相特别记仇。
以前记仇也就算了,在内宅也闹不出什么大祸。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向被吴姨娘养得娇气到有些跋扈的姜意风这会儿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口中抽抽噎噎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听不清。
梅姨娘下意识想上前去问问,却被姜意南一把扯住了衣袖。这个时候看着就行,哪里轮得到她们出头。
“去看看,怎么回事。”哭闹声惊动了正在跟旅店掌柜商量今晚能不能在店里住宿的姜怀忠。
“二郎,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了,这么大的姑娘怎么好这个做派。”
“诶,娘别着急,我这就过去。”
二郎是卢氏所生的姜琰,今年二十刚娶妻成家没多久。他还有个孪生的姐姐姜琅,前两年家里就是忙着张罗姜琅的婚事,才让姜琰多等了两年。
姜琰是个老实孩子,据说当年一对龙凤胎生下来其实是姜琰早出来。可小孩子到了一定年龄总喜欢当姐姐,二姑娘姜琅为此跟卢氏哭过好几次,问自己为什么不是姐姐。
姜琰见她这么想要当姐姐,就干脆跟她私底下约好从那天起两人就姜琅是姐姐姜琰是弟弟。刚开始家里人还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他们兄妹,不对是姐弟都已经喊顺了嘴了。
“好了?好了也别站在风口,去马车旁边避风的地方躲着去。爹马上就谈妥了,等住下来就好了。”
姜琰从旅店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姜意南和梅姨娘,先是朝梅姨娘拱手施礼,然后抬手在姜意南肩膀上轻拍了两下,见她脸色不算太难看才冲她笑了笑。
“二哥哥别管我,快去把小六拉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太丢人了。”
姜意南拿捏着原主的口气跟姜琰说话,见姜琰听了自己的话脸上半分异样的神情都没有才放心了一点点。
这种老实却又不愚笨的人其实最细心了,要是能装得把他给糊弄过去,那自己被人看出来不对劲的概率就又小了不少。
“说了要叫六妹妹,什么小六小六的,被她听见又得跟你吵。”
姜琰不轻不重在姜意南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示意她改口,然后才朝吴姨娘和姜意风那边走去。
“风儿,你别闹了行不行。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姨娘方才怎么跟你说的,姨娘给你舅舅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再多等几天,再多等几天一定会有消息。”
“姨娘,您昨日也是这么说的,可舅舅和外公都没来。我不想去岭南,那地方是荒蛮之地我不敢去。您不是说咱们可以说您不是……”
“风儿……”
“姜意风,你胡诌什么!”
吴姨娘还想好声好气的劝,却被姜琰一句怒喝给打断了。
这两天吴姨娘一直想借口脱离姜家不跟着去岭南的事府里上下都知道,现在既然一句上了路不得不一起走,那这个话就绝不该再提了。
“起来,多大的姑娘还赖在地上撒泼打滚,你等母亲把事情理顺了,看要怎么罚你。”
“二哥哥,我不想离开长安,姨娘说离开长安我这一辈子就毁了。我不想毁了我的一辈子,你去跟爹爹说,想办法让我和姨娘留在长安吧。”
十来岁的小姑娘,懂事又不懂事。知道家里被抄家出事了却又不明白眼下她爹爹就算个屁,还让她留在长安?真有那本事也轮不着她留下。
姜意风才十岁,姜琰对她就不像刚才对姜意南那么顾着礼数分寸。老实人动手可一点没留力,提溜鸡崽子一样把姜意风提溜起来就往回走,不再多费口舌。
“……二郎。”
“吴姨娘,眼下家中正是最难的时候,姨娘若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人,烦请您自己尊重些,也照顾好三妹妹别在路上病了。
“至于六妹妹……自然有母亲管教,不劳姨娘操心。”
第4章 那个凶神
姜意风被拎鸡崽子一样拎走了,一旁的姜意南忐忑不安的心又稍微往下放了一点点。
这个家里目前已经有一个人是正常且还算有决断的,这对于这一路能不能过得稍微顺当一点可太重要了。
被姜意风这么一闹,家中其他人都不敢再说话。就连一直倚着驴车弱风扶柳,仿佛下一秒来阵风就能把人吹倒的姜意云也没真的倒,只是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罢了。
旅店本来不愿意接从长安流放出来的人住进来,但架不住卢氏悄悄递了块银饼过去,老板才点头答应众人留宿。
楼上好的客房开了三间,是留给这次押送姜家去岭南的押解官和四个差役的。姜家如今没了官身又还戴罪自然住不了也不敢住好客房,一大家子男女老少将近二十口子人,就都住在一楼几间大通铺里。
姜怀忠跟大郎姜瑾二郎姜琰和家中跟着一起上路的福管家一间房,卢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和花姨娘贺姨娘一间房,这两个姨娘年纪轻,卢氏怕出什么事闹出不好听的来,得自己亲自守着。
剩下便是梅姨娘带着姜意南、姜意北,吴姨娘带着姜意云、姜意风一间房。听到这个安排姜意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冤家路窄,被姜意南一手指头戳在腰眼上,才低着头不说话了。
“姨娘,外面驴车上还有许多东西,我带意北去帮忙。”
“意北胆子小,这会儿你别带她,让福妈妈跟你一起去,意北跟我先把今晚要睡的地方收拾出来。”
姜怀忠不过五品官,为人还算正直清明。唯独在长安这些年不管是家中所住宅邸还是一气儿纳的四个姨娘,亦或是府里成群的仆从奴婢,在长安都小有名气。
也曾有人背地里拿这个来挑姜怀忠的刺,觉得光靠他的俸禄如何养得起这么多人,住得了这么好的宅子。
姜怀忠对这些质疑向来都是嗤之以鼻,姜家虽不如五姓七望名声那么盛,但从天水迁到关中冯翊也扎根二百余年了。
姜家没出过宰相,家中为官的子弟多数都是四五品官,近百年做官做得最好的是姜怀忠的父亲,官至刺史。
与此相对更重要的是姜家虽没到过顶峰,却也从来没出过大恶遇过大祸,家中世代当然免不了有没出息的子孙后辈,但姜家家法摆在那里从来不是摆着看的。
谁要是想要祸害姜家的根基,不论本支旁支嫡出庶出,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从来不曾因为为祸之人是谁的儿子谁家独苗而心慈手软过。
有这样的家风,姜怀忠作为姜家大宗嫡出的公子,还入仕之后一路稳稳当当从不曾做什么事污了自己的名声,姜家一族给他的供给和钱财又怎么可能少。
姜怀忠半点不掩饰自己就是好享受就是好颜色,总之他做官能无愧于心,过日子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这么一个性情在官场上着实少见,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幅性情,即便如今到落魄到了这步田地,家中还是有几个早就放了奴籍的老苍头和婆子愿意跟着一同去岭南。
福妈妈的丈夫是姜怀忠身边的仆从阿福,听说阿福是从姜怀忠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了。这一跟就是半辈子,阿福也从阿福变成福管事、福管家到现在的福叔。
福妈妈原本是在卢氏身边伺候,但抄家了之后几个姨娘和姑娘身边都没留下半个伺候的人,卢氏这才把福妈妈送过来。
两个老姨娘如何不打紧,可这边毕竟还有四个姑娘,这一路人多眼杂就怕在这几个姑娘身上出事。
福妈妈与其说是卢氏派过来伺候人,倒更像是过来当个定海神针替卢氏镇场子的。梅姨娘脑子简单,卢氏把人送来她还真使唤上了。
吴姨娘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朝她扔了个白眼,姜意云也半倚在门框上清清浅浅笑了一下,然后才盈盈歪了歪腰肢,算是给梅姨娘见了个礼。
姜意南看着几个古装美人活像在戏台上唱戏一样打机锋,只觉得头昏脑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都是在姜家后宅待了多年的人,要改了性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争就争吧,都这步田地了还有心气儿斗争也挺好,总比凄风苦雨要强。
姜意南懒得多说,只抬手挽住福妈妈的手臂往外走:“有福妈妈陪我去拿东西我就安心了,外面那么多人我看着心里都发怵。”
“四姑娘别怕,有妈妈在外面那些人多看姑娘一眼都不敢。”
这话自然是大话,但姜意南却真真切切在听完之后就忍不住笑了。
她看得出福妈妈说这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家子看到现在感觉还没有一个纯坏的人,也算是天崩开局中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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