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崔衍拿了钥匙出来打开枷,粗粗喘过一阵之后,才把明天州衙法曹参军要派人来核验姜家众人的事情给说了。
在州衙的时候杨崇义从卢慎之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没有多留他们,差人去把还独自等在法曹参军那边的姜怀忠叫过来看了看,确定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便挥挥手让崔衍先带着姜怀忠回来。
至于卢慎之,他是以卢家子的身份递的帖子,理由是路过襄州来拜见刺史。杨崇义大概能猜着他的目的,他也并不戳破,年轻人嘛总想什么都得到,这并不算多么难堪的错处。
不过或许是当年跟姜怀忠有过同桌喝酒的老交情,在他们三人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杨崇义还是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卢评事回长安之后,千万记得替本官同张大人问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卢慎之一路回来都沉默着。崔衍走在姜怀忠身边,忍不住侧目看了他几眼。脸色除了因为长时间戴枷有些苍白,看不出任何异样和反常。
但越是这样崔衍越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姜怀忠也一定能想到,也不知道为何,不知不觉连脚步都渐渐轻快起来。
莫名其妙被扣了下来,流放文书和崔衍的差遣文书都还留在杨崇义那里没能拿回来,这背后所有人都能猜到肯定是有人想为难姜家。
明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姜家众人没了在这方小院子里‘装作一切都好好的安心吃顿饭’的心情。一家子堪称沉默地把有肉有菜的饭吃完,便各自回了房中。
回房之后整个氛围更是凝重,吴姨娘坐在床上唉声叹气默默垂泪,梅姨娘看着姜意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姜意南都不用问就能猜着,她肯定又起了想要自己跟卢慎之赶紧走的心。
有时候人最怕比较,下午花姨娘跟自己说话的话还清清楚楚,这边亲娘却什么都拎不清,只想着‘为自己好’。
一时间姜意南连跟她讲道理的力气都没了,干脆随便找了个借口从屋里出来。
走到小院子里,正好碰见崔衍坐在院中石桌旁吃下午卢慎之送过来的熏酱板鸭。拆好的鸭子旁边还有一壶酒,看着这架势一点儿也不像下午在州衙吃过瘪的样子。
“崔押官,今天在州衙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为人的事了?”
“没什么事,不过是刺史大人有些忙多等了一会儿,算不得什么。”
姜意南好奇他怎么这个状态,干脆上前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崔衍见她过来眼前一亮,本来就不差的心情也变得更好了一些。
“那怎么回来的时候卢家公子那个样子。”
“哦,你问的他啊。”
刚刚还挺好的心情,被姜意南一句话问得又没那么好了。崔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抬眼看了看姜意南才试探着问了一句:“四姑娘可想过卢公子到底为何追过来的。”
第40章 这就是女主角的待遇吗?
“不是为了我吗?”
这话说出口,还没等崔衍回答姜意南自己就先笑了。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面皮,这种话都好意思说出口。
“对,卢评事的确是为了四姑娘而来,四姑娘没有说错。”
谁知道崔衍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副诚恳的模样搞得姜意南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反讽才挪开视线。
崔衍没想到她会这么毫无顾忌地看着自己,腾一下脸就红了。幸好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光线不好,崔衍又连着给自己倒了两杯酒,这才借着夜色和酒劲儿把自己的不对劲给遮过去。
崔衍被姜意南盯得满脸通红,偏偏姜意南还不乐意了,觉得他即便不是阴阳自己那也是故意这么问的。
卢慎之到底怎么回事能说就说,不能说就算了。干嘛还来问自己,搞得自己脱口而出这么一个答案多丢人啊。
姜意南有些不高兴,顺手就想去够石桌上的酒壶。手都抬起来了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家里,自己对面坐着的是跟自己相隔了千年的‘古风公子’,不是可以和自己面对面喝酒侃大山的‘熟人朋友’。
这一点儿恍惚和恍然,让本来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的姜意南更添了两分恼怒。
此时对面坐着的若是旁人她或许还能忍,但谁让自己与崔衍毕竟是一起杀过人的交情,憋在心里的话和喝不到的酒,让她一下子就憋不住心里那点儿火气了。
“崔押官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阳怪气了,你要是知道了什么明白跟我说了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此刻面对面坐着尚且看不见对方的心,他到底为什么来我怎么知道。”
姜意南的话茬子里都带着火星,傻子也能听得她不高兴了。只有坐在她对面的傻子还没明白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一时间看着也有些呆。
刚刚涨红的脸更是都来不及变白,整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特别奇怪,甚至比在州衙里吃了老大一个亏的卢慎之更难看。
“我没有。”
“什么?”
“我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接下来的话不好听,怕四姑娘听了心里不高兴。”
崔衍不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姜意南在跟自己生什么气了。他皱着眉头也有些不高兴,姜意南是刑部郎中家的娇养的姑娘不假,那自己又何尝不是家里从小捧着长大的公子。
从小到大,家中亲戚总说母亲郑氏心气儿太高,对崔衍这个儿子过于严苛。到了十七八不说做主给儿子娶妻成家,还非要把人送进刑部干了押解官这么个苦差事。
只有崔衍知晓家中父母有多爱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崔衍从来不把这份爱挂在嘴边,唯一的能做好的就是一步一步努力在刑部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这么一个内心足够充盈的人自然也足够骄傲,要是换一个人突然跟自己甩脸子,崔衍管这人是男是女还是什么身份,高低要立马站起来就走人。
可谁让对面坐着的是姜意南呢,她的生气落到崔衍耳朵里,也不知道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滤镜过滤,莫名其妙就点醒了崔郎君的自醒技能。
崔衍心里那点儿不高兴一下子就全转化成了懊恼,方才确实是自己那话问得不该,姜意南躲卢慎之还来不及,自己做什么要去问她以为不以为,不光问了还要同她说那般模棱两可的话,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到底什么话不好听你还是快说吧,押官要再不说我可就走了,你想说我也不听了。”
崔衍变了又变的脸色全落在姜意南眼中,本来真不怎么想听的话这会儿又来了好奇心,只得又催促了一句,让这人赶紧的说。
“四姑娘可知道主管大理寺的大理寺卿是何人?”
“不知道。”
崔衍一开口,姜意南就茫然了一瞬。她想从脑子里调原主的记忆出来翻一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主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调出来。
姜意南觉的这是自己跟这具身体在不断融合的信号,但此刻并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调不出来就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本来这种事也不该自己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知道。
连张国舅都不知道,崔衍也不指望她能因为一个张国舅病愈回大理寺而联想到什么了。便干脆把如今朝堂上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斗争,尽量砍掉那些枝枝蔓蔓,把大概情况给姜意南梳理了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长安城里五皇子一派的处境有好转,所以杨刺史不想贸贸然得罪五皇子而扣下我爹。”
“杨刺史要是不想难为我们但是又不得不扣着流放文书不发,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因为有人不想姜家这么轻易离开襄阳。这个人大概率是节度使裴宴,他想拿我爹和姜家做礼物送给太子,让太子高兴。”
“而五皇子一派情况有好转这个消息,是杨刺史从卢家表哥嘴里问出来的,对吧。”
对,姜意南说的都对,但是崔衍想要她知道的重点哪里是这个啊!
当杨崇义把自己和姜怀忠从州衙放出来的那一刻起,崔衍对于姜怀忠和姜家能不能平安离开襄阳,心里就已经大概有个底了。
杨崇义作为刺史不会平白无故从卢慎之嘴里套消息,得到了消息也绝对不能不用。
要不然你杨崇义明摆着知道五皇子有翻身的机会,还帮着裴宴把姜怀忠搞死,那他此后余生都会被打上太子党的烙印。
这位杨刺史兜兜转转大半生,好不容易坐上襄州刺史的位置。即便有朝一日他真的投靠太子,也不能用这么不值钱的方式,不能白给裴宴做了嫁衣。
所以这两日与其说是扣着姜家不放,不如说是给杨崇义去运作的时间,好让这件事黑不提白不提的过去就得了。
“四姑娘,姜大人的事你可放心,既然今日刺史大人没有把我们强行扣在州衙,之后便也不用太担心了。我的意思其实是……”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崔衍又莫名卡了壳。他看向姜意南的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期待,期待她能意会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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