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福?哥哥说我在享福?”
贺姨娘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做了几年奴婢又做了几年姨娘,要说挨饿受冻的苦她确实没吃过,可这些年伺候人卑躬屈膝的苦,她又能与谁去说。
当年刚进宣府,第一个冬天每天跟着几个婆子洗衣裳,洗得两只手长满了冻疮,从此之后每年冬天都要犯上一次。
后来渐渐长大长开,因为模样好看被提到宣夫人院中伺候,寒冬腊月夜里也得守在外屋给主人守夜。
这几年进了姜家的确是不用当奴婢伺候人了,可每次姜怀忠过去的时候贺氏不也提心吊胆,生怕哪里伺候的不好?
尤其到了冬天,姜怀忠就从来不去贺姨娘房里。原因也很简单,贺姨娘冬日会发冻疮,姜怀忠这个姜家的郎君见不得这个。
“妹子,我知道伺候人不是好事,可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一天到晚累成什么样子,我就比你大三岁,我这腰都弯得直不起来了。”
男人看着贺姨娘速速落泪,眼眶也跟着红了。但他依旧不理解贺姨娘到底在哭的是什么,到底是与人为奴好,还是自在为民好,这个问题不在他的思考范畴里。
他抬起头看向他一直都不敢直视的姜怀忠,问他姜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毕竟姜家的事情出得突然,贺家没人在长安一时不知道也正常。
“你别管这些,我只问你,如今家里爹娘到底好不好。是跟你一起生活开成衣铺子,还是还在乡下种田。”
“自然是跟我一起,我要出门进货铺子里都是爹娘看着。衣服到了很多要改的地方,也是娘带着你嫂子做针线。”
说起这个成衣铺子,男人脸上有了笑模样,看得贺氏的神情都有些恍惚。本来实在不敢问出口的问题也怔怔的问了出来:“家里是哪一年开的这个铺子。”
“什么?”
“我问你,家里是哪一年、哪一年开的成衣铺子。”
贺姨娘哭得眼泪停了人还不断抽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又问在了点子上。
问得姜意南忍不住抬头去看姜怀忠这个便宜爹,发现便宜爹早已经把头扭到一旁,明摆着都不忍心听这个答案。
“铺子是五年前开的,那两年家里收成不错,你每隔一两个月还能送些钱回来,地里不忙的时候我就进城给人做力工,攒来攒去就攒下点儿钱了。”
男人说起这个事,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奇怪。既紧张又愧疚,眼睛里却是满满藏不住的一股傲气。能攒钱在县城开这一家成衣铺子对他来说,就是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
“那铺子地方偏僻,之前的老板年纪大了又没儿没女,正打算把铺面盘出去回老家养老,我打听到就盘下来了。娘和你嫂子、妹妹针线都过得去,平时都是爹娘守铺子,我在外面倒腾衣服。”
有些话开了头就收不住了,男人每次去长安城里找妹妹拿钱的时候,心里也想过要不把实话跟她说了吧。可想归想,每次等真见了妹妹之后就又不敢说了。
现在终于能说了,他也想告诉妹妹自家终于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再也不是以前那样一不小心就要饿肚子的贺家了。
“五年?”
“五年前呐。”贺姨娘把‘五年’放在唇齿间来回咂摸,看上去神情都恍惚了。
五年前,贺姨娘还在宣大人府上做丫鬟,虽然因为越长大模样越好,已经被宣夫人放在身边,准备留着或给宣大人或给家中公子做个婢妾姨娘,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被送出去。
“我的卖身契不是死契,宣府的规矩像我这样的丫鬟三十贯钱可以赎人。我在宣家的月钱每月五百,除了必须的花销一个月能留三百个钱。”
“这三百钱,一大半我都攒着给了家里。剩下的和年节里主人的赏赐我自己攒着,离三十贯钱也差不了多少。哥哥已经能盘下一个成衣铺子,为何不来问我一句差多少钱,是不是能把我从宣府赎了出去。”
问出这句话,贺姨娘终于止住了抽噎。她尝试着努力着挺直了脊背:“哥哥,你可知你说的享福,便是我如同一个物件儿一般,若有半分行差踏错,主人就能把我打杀了去。”
第21章 不过一场妄言
这话贺姨娘从未在贺家人面前提及过,被卖了的人心里都难免要逃避这个事实,跟旁人甚至自己独处的时候一提及,也多是把好处摆在前面。
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用不了几年都能把赎身的钱攒到,但真正能狠下心来给自己赎身的却一直都是少之又少。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五个字:树大好遮阴。
在官宦人家府上为奴,便是遭人为难也是数得过来的难处。出了府自己谋生,为了一口吃的男人种田卖苦力做学徒,女人嫁人生子操持家里。
年景好的时候也就罢了,但凡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为了活下去还不是又得把家中的儿子女儿卖出去与人为奴。
兜兜转转转不出这个轮回,倒不如认命留在府里做个丫鬟或婢妾,外面的风吹雨打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晃眼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贺姨娘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能一直随波逐流安安稳稳的把自己的日子过下来。可现在事实告诉她其实还有另一条路,这就有些诛心了。
“赎?赎你出去干什么?你在府里待得好好的,后来又进了姜家,你出来了咱们家到哪儿给你找这么好的归宿。娟娘,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贺姨娘说要赎身,男人听得满脸疑惑。那疑惑里没有一丝作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妹妹留在宣家和姜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出来了,可以跟你们一起经营成衣铺子。或是爹娘做主给我找个人家嫁了,我这些年当差伺候人也得了些赏赐,便是那几根银簪子耳坠子,足够我做嫁妆的了。”
贺氏从未想过自己的另一种人生,此刻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分外陌生。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姜怀忠的眼神还有些瑟缩,她怕他,他不光是自己的男人更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现在当着他的面说这个话,即便姜怀忠已经是个被流放的罪人了,她也还是害怕。
姜意南看着这场戏,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她此时此刻终于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了,看着贺姨娘慌张无措震惊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也跟着心头火蹭蹭蹭地往上窜。
她不想再听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掌因为常年做农活皲裂,整个人看上去憨厚老实连谎话都不会说,却真真切切卖了亲妹妹,又一直把亲妹妹敲骨吸髓一般吃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姜意南想把人赶走得了,有些话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就算问出个答案来也终究是伤人伤己。
但贺姨娘死活不放手,姜意南都可以看见她额角的青筋全都暴了起来,她此时此刻就需要这个答案,需要从她亲哥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你……”整个姜家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贺姨娘,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也没见过亲妹子这幅压抑着歇斯底里的样子,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瑟缩,但很快又被一阵恼羞成怒给遮盖了。
“你要是从宣府出来,还怎么每个月给家里三百个大钱。你回家家人能有多少聘礼,要是不嫁人留在家里,便是日日做活儿也赚不到三百个大钱。”
“这个铺子就是咱们贺家全家老少的希望,你也不想你的外甥外甥女像你一样,碰上年成不好的时候再被家里给卖了。”
“家里是卖了你,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看看你的手你的脸蛋,别说跟我和你妹妹比,就是比你外甥女都还要细嫩。”
成衣铺子的衣裳也分三六九等,从当铺拿了银子出来姜意南没太抠,买的都是成衣铺子里棉布衣裳里很好的那一档,至少穿在身上不会磨颈子和手腕。
这样的衣裳在男人眼里就已经是好东西了,家里除了逢年过节舍得买布给家里一人做上一件,平时哪里舍得穿。
就更不要提每次去姜家角门跟贺氏拿钱的时候,贺姨娘的穿着打扮,对于男人来说这就是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能让他每次从贺姨娘这里回去,都可以再吹嘘好几天的好日子。
“你就安心跟着你男人上路去岭南,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也不要你惦记。之前你给家里的钱就当是孝敬了爹娘,我绝对不会乱花用了一分去。”
男人说完这话便彻底甩开贺姨娘的手,他本来就是做粗活儿的,他不想要谢姨娘抓着,别说是谢姨娘,就是姜怀忠和姜意南加起来也不是他的个儿啊。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贺姨娘本来就哭得几乎要站不稳,再被男人这么甩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早就已经靠过来的姜瑾见状立马按住了男人肩膀,不让他躲更加不让他走。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姜家都是要流放的人了,难道还要光天化日打人。”
男人怕姜瑾,但是不怕已经被流放的姜家。见自己身边围的姜家人越来越多,是憨厚也没了老实也不见了,突然就拧过身子往一旁的差役身上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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