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和这人跟崔衍不一样,人家小时候崔家这一支家底更厚,他又是个典型的文人做派。
这些年虽然从没任过实缺,但六部里兜兜转转来来回回,该知道的多少都知道一些,哪怕他知道的这些绝大部分都是酒桌上听来的,但眼下也足够糊弄了。
尤其是崔和因为知道得不深,对于朝廷上的事情基本都是点到即止,反而是轻谈论道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就更加显得这人特别云山雾罩的。
他说的那些话,听得以县丞乌守正等人那叫一个捧臭脚,崔和说什么都附和好好好对对对,一团和气的样子看得崔衍都觉得好笑,好几次都得自己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给他爹露馅。
而后宅内院这边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崔衍到了南海县之后,除了骑马去衙门这一件比较招人眼,其实不管是他还是姜意南,这两年都过得要比在清远县低调许多。
郑大娘子厉害的名声在清远县或许还有几个跟崔衍身边人亲近的听说过一点儿,但到了南海县以后不管是家里还是九郎老徐,都对长安的事闭口不谈。
时间一长,就连南海县县衙的同僚说起崔衍,也多是说他在清远当县尉的事和治绩,至于他当年怎么来的岭南,官场上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
反倒是后宅女眷之间隐约有些风声,说是崔县令从长安那等世上最繁华的地方住来岭南,都是为了他家大娘子姜渡蘅。
但究竟怎么回事知道的很少,知道得最清楚的钱娘子对这事闭口不谈,谁问到她头上她都装傻。所以各家官眷除了知道姜渡蘅有个家世比她更好的婆母之外,别的都不怎么清楚。
直到郑大娘子让自己带来的两个妈妈和桑叶一起张罗席面,宴请南海县的各家官眷和大户富户家的娘子夫人,大家才算是见识了什么是中原世家的排场。
门房怎么迎客有规矩,席面怎么摆菜色怎么安排,丫鬟们在一旁怎么伺候,吃过饭听戏的话头一折戏该点哪一处,哪一处什么日子不能唱,甚至连喝口茶那都是有讲究的。
姜意南对此的态度就一个,嘱咐桑叶告诉全家上下,夫人要怎么弄就怎么弄。缺了钱就去秋雁那里拿,秋雁那里缺钱了就来找自己拿,反正宗旨就一条:别让郑氏觉得手头不宽裕施展不开。
这样的宴席摆过几次,郑大娘子就成了今年年底整个南海县风头最盛的夫人,姜意南都成了她随手带上的挂件儿,走哪儿带哪儿。
崔家做东的时候她给婆婆打下手,出门的时候她给婆婆当陪衬,反正就是郑大娘子说怎么弄她就怎么弄,看得全家上下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夫人太强势把大娘子给惹毛了。
“我生气什么,生儿育女固然是想着孩子这辈子平安健康最好,但如今你们七郎除了这个也算是有些出息了。她这个当娘的,花点小钱做东请客,看看她儿子在南海县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是什么大错不成?”
“况且你们别只看母亲使了不少银子,你们怎么没看见那些比我年长的夫人们,跟母亲在一处更有话说。好些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母亲不用问只需做个这事有些意思的态度来,她们就什么都说了。”
郑娘子一来,就好似当了儿子的家。别人满意不满意不好说,姜意南身边的春莺和秋雁反正是不满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外边人都说夫人是个厉害的,一来就把大娘子给降服住了。都说大娘子原来也不像人前那般风光,心里说不定也是一肚子苦水说不出呢。”
这话是春莺今日去外边买东西的时候听说的,听得她蹭蹭来火。她想跟人辩驳自家大娘子在家说一不二,稍微板着脸七郎就吓得不敢作声,可这话跟人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幸好没说,说了便浪费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大娘子,奴婢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姜意南不是苦中作乐自己哄着自己玩儿,而是在郑氏和崔和来了南海县之后,第一次宴席招待宾客就大概感觉到自己这个婆婆是想要做什么了。
“我问你们一件事啊,夫人来之前你们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如何。”
“当然好啊,谁不知道这南海县就数大娘子的日子最好过。”
上没有婆母要伺候,下也还没到要操心儿女亲事的年纪,娘家被流放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如今她父亲成了在整个广州府都德高望重的老师,大哥是连中小三元的秀才,她自己又和二哥把荔南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连崔衍这个南海县的县令大人,都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家中别说姨娘,就连个暖床伺候人的通房都没有。
因为这个,曾经有下属官员觉得是姜意南手腕太硬管得太严,还专门请崔衍去过一个别院。
院子里养着几个瘦马,是专门准备好了伺候这些大人和郎君们的。崔衍只留了半场,喝了酒没碰人便起身告辞,剩下几个继续寻欢作乐。
那天晚上崔衍回家之后就躲到前院书房里去,让林志远去厨房烧了热水来,洗澡洗到一半因为动静太大,姜意南找了过去才没瞒住。
她看着泡在浴桶里,明明是被带去鬼混却一脸愤愤然好像吃了多大的亏一样。姜意南笑他占了便宜还卖乖,气得崔七直接从浴桶里出来,两人那一夜妖精打架差点儿把崔衍的书房给拆了。
转过天来,崔县令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那个别院给端了,隔了一段时间又陆陆续续把那天有份参与的人挨个收拾了一遍。
从那以后,整个南海县乃至整个广州府就都知道了一件事。崔七郎可以和光同尘,也懂得为官之道。但千千万万不要轻易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尤其是这事还跟姜四娘扯上关系。
不过这是官场上那些大人们的说法,传到后院内宅就没有那么复杂了。各家夫人娘子都只感慨姜渡蘅好手段,就这么一件小事也能让崔衍不依不饶闹得这般大。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只有我在过,她们也是家世殷实,也嫁了做官的丈夫,为何看上去日子就没这么舒心畅意呢。”
“这不是命吗,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大娘子想这些做什么。”
春莺机灵但心思浅,姜意南的话她都能接得上却甚少往深处再想想。倒是一旁的秋雁明白过来,“你别说了,大娘子的意思是那些娘子们面上跟咱们大娘子和和气气,心里却免不了有些酸。”
“我也在她们跟前装过愁,可有些事嘴上说没用,她们长了眼睛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我说得多了反而又成了炫耀。”
姜意南为此都觉得好笑,自己的愁外人哪里知道。崔衍和她说白了就是携手走独木桥,闯过去了成龙成凤,闯不过去万丈深渊。
但这些事外人无从知晓,这些愁在她们看来自然也就压根不存在。
郑娘子来了以后做的这些事,一来确实是儿子出息了她得好生炫耀炫耀,毕竟这个儿子可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
二来是要让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存在也躲在暗处找不出来的人来,她和崔和来南海县就是为了看儿子,顺带给姜意南这个儿媳妇立一立崔家的规矩。
让她知道崔家最牛气哄哄的女主人永远是她,什么朝廷不朝廷皇子不皇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也才是对于姜意南来说最重要的,郑娘子自愿成为了姜渡蘅好日子里的那一块至暗时刻,还是她作为儿媳无法反驳只能尊着敬着的存在。
就这么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姜意南已经被好几个以前相熟,却隔三差五总要说些酸话说羡慕自己的娘子拉着劝慰,说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婆婆的给儿媳妇立规矩常见得很,忍一忍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每每这个时候姜意南就老实听着也不说话,她越是这样那些娘子们就越劝得真情实感,有时候劝着劝着就开始说自己的事,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最后劝人的那一个还是姜意南。
但又正因如此,那些娘子们都觉得姜渡蘅这个县令夫人还真是个好人。自己多了个婆婆压在头上一团乱麻,还有心思来安慰别人呢。
完美诠释了谁家的锅底都沾灰的姜意南,现在就是她来了南海县两年以后人缘最好的时刻,这个好处可不就是郑氏自己主动把自己树成靶子换来的。
姜意南解释完,春莺和秋雁都不说话了。姜意南则叮嘱她们出去不要传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人家郑大娘子要面子,肯定不会承认她心甘情愿替自己做了这个坏人。
“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要抽空去一趟清远县,拜访拜访亲家。”
“这还要你说,昨天就跟渡蘅商量好了,等进了腊月就去。正好进了腊月七郎没那么忙,他也能抽空过去两天。”
“诶,我看你跟七郎的媳妇相处得不错,又何必老那么张扬着,好像你是个多恶的婆婆。”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看不出来啊,你那儿子多好啊,什么都依着他媳妇的,就是忘了人道忌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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