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三两天,就连坐镇清远县的宋提刑和身为法曹参军跟着同来的郑毅也看得半懂不懂,觉得他倒不如都挑选穷学生,更听话更能干。
直到后来那些乡绅大户家的崽子们回去,主动拿自己家的隐田隐户给崔衍当投名状,熊伯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崔衍早就想好了要怎么用这些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作用。
年少之人不一定是单纯的年纪轻,更多时候还是见识和经历的事情多少,决定了这人是否成熟。
姜意南是被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填充过脑子的人,姜家的同辈儿以前或许天真,但经历过抄家流放以后,即便是最记吃不记打的姜意风,跟在卢氏身边出了门,在同龄人中也显得格外稳重能担事。
就更不用说在刑部见过经历过的崔衍了,这些学生跟着他该干活的干活,该大义灭亲的大义灭亲。除此之外,让两种截然不同出身的人共事,对他们而言也是难得的好处。
穷人家的学生学着怎么在师长上官面前放松些,不要紧绷得过分,什么事情过犹不及,哪怕是谦卑也得有个度。过了这个度谦卑就成了卑微,即便你有才能干人家也默认你是个好欺负的。
富人家的学生学着怎么弯下腰来,学着怎么才算师长上官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有那么多问题不要有那么多无端的傲骨。
这世上没有人是傻子,你的上官大部分时候都比你要聪明。他知道的情况更全面了解的事情更清楚,他要筹谋的也一定比你要多得多。
别总觉得自己家世好又会读书就牛哄哄的,尤其是这一年这些学生都跟着姜怀忠读书,有了姜怀忠这样一个老师,他们在更加认真读书的同时,那心气儿也不知不觉的上去了。
这是姜怀忠跟他提过,姜怀忠自己也提点过学生。但怎么做人这件事上很多时候比读书还难,能理解姜怀忠提点的终归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当着老师的面唯唯诺诺什么都明白了,转头就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崔衍管着一县教化和县学,往后这些经过他手的学生不管能走到哪一步,终究是跟他有了关系。
县学是他一点一点从几乎要荒废到如今整个广州府都小有名气,姜怀忠是他亲自请到县学里去做老师,就连已经修缮了大半的藏书阁和重新分班的斋堂课表,也都是崔衍主持干出来的。
做了这么多最重要的当然因为他自己的治绩,但除此之外也已经成一番因果。既然有了因果就不能已经看到了隐患而置之不理,所以崔衍才借着这个机会从县学里挑了这些人出来。
一来是利用他们干活和大义灭亲,二来也是为了提前锻炼他们的能力和心性。看清楚人与人之间到底应该怎么交往,看清楚做一件事应该要想多少才能动。
最最重要的是看清楚自己的一颗心,苦读这么多年的书到底是因为什么,想好了什么是天下什么是百姓没有。
都说谋其上得其中,谋其中得其下。总不能还没真的做个一官半吏心里就已经是奔着钱财名利去,一点儿高尚的追求都没有。
这些藏在水下的用心不用摆到台面上,光是明面上这些投名状的带动作用,和那几个家境不好的学生肉眼可见的处事能力提高,就表明崔衍干这件事是干对了。
只不过这种较了真的查隐田和隐户,就跟之前那种有商有量的不一样了。有人愿意割肉换太平就有人舍不得而为此拼命,所以即便崔衍动用了手段,尽量想要把事情缓和着处理下来,却也还是有几家大户在这个过程中动了刀子。
这一次不是崔衍说了算,听说当地有人带着家丁和护院要闹事,州府的安抚使和参军多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就派了厢兵和壮丁给崔衍,让他带人把那些人给抓了回来。
那天崔衍正好把郑怀古带上了,他字写得好算术又不错,崔衍喜欢用他做个随行的文书。
那天郑怀古亲眼看着那些厢兵抽了兵器出来,虽不是有意奔着杀人而去,但场面还是一度非常吓人。
等把那两家死活不肯交田交人的人家处理好之后,郑怀古真的差一点就吓尿了。等回到县衙更是找了个没别人的时候,给崔衍深深作揖拜谢。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崔衍当初对郑村和郑家是真的高抬贵手手下留情了。
有人感激崔衍心慈,也有人庆幸自己识时务,就肯定还是有人迁怒于崔衍这把刀。
那几户人家的家主和成年男丁都被抓了起来,听都督府的意思是都要按藏匿隐田隐户的罪名严办,谁求情都没用。
剩下留在外面的女眷家属自然是天都塌了,可这个时候想后悔想主动交田交人已经没用了。他们属于撞到刀口上来的猴子,要是再雷声大雨点小的放了他们,后头那些县就推不下去了。
她们没人能找也没人肯帮忙,心里攒了一赌气的气没地儿撒,可不就找到了姜意南这个崔阎王的娘子。
姜意南那天本要回一趟姜家找姜琰,跟他商量线香香方的配味,他刚从长安回来,长安这两年时兴什么他比自己清楚。
谁知道刚出门没多会儿,就被人给拦住了。上来什么都不说就抱着她的腿哭,求她跟崔衍求情饶了自家的男人。
这种事姜意南哪里能插嘴,她连安慰跪在自己身前的女人都不行。毕竟崔衍现在在人前是说一不二铁面无私的人设,那自己这个县尉娘子自然要跟他统一战线。
要是自己现在摆出一副‘我也很同情你,我也没有办法’的样子来那成什么了?往小了说是背刺了崔衍,往大了说眼下崔衍头上还有那么多上官盯着他,自己这些话要是传到他们耳朵里去了,那就真成大笑话了。
所以姜意南什么都没说,只强行挣脱开纠缠打算绕路走。谁知道就这个举动把人给激怒了,还没走两步身后就被人扔了个石子。
石子不大却有些疼,唬得一旁的春莺和桑叶脸都白了,春莺想要叫嚷起来却被姜意南给拦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妇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这人已经没了理智,自己却不能跟她计较。
眼下崔衍的处境太敏感,有人觉得他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事就有人觉得他是为虎作伥。自己这事可大可小,但至少不能从自己和崔衍这里被闹大了。
第176章 孤木不成林
那日到了姜家之后,本来姜意南还想继续瞒着,谁知道一向在姜意南看来日子过得有点稀里糊涂的梅姨娘,一见女儿就看出来不对劲,连声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春莺头一个憋不住就全说了。
光天化日,县尉娘子出门被人拦路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拿石头砸?梅姨娘惊得脸色大变,也不管姜意南要拦就慌忙起身去找姜怀忠。
姜怀忠正好在家,听说了此事之后不管不慌张反而有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的笃定。他安抚好梅姨娘以后,就把姜意南和姜琰、姜瑾兄弟两个一同叫到自己书房。
姜意南本来以为姜怀忠是要嘱咐儿女,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做人。谁知道前任刑部郎中一开口,就把三人都小小的惊了一下。
按照姜怀忠说的,姜意南回去以后就得把这事告诉崔衍,让县衙差人去把拿石子砸人的妇人抓回来。
姜琰不许再隔三差五在家里躲清闲不去荔南,他负责装修的那个铺子现在生意好得很,他自己从长安带回来的货基本卖完了,现在卖的都是从十五娘的船队那边进来的货。
东西不比长安的货走得快,但总还能维持整个铺子的运行。最重要的是崔衍这边一忙姜意南就没法经常去荔南,姜琰这个老板此刻顶上去得正是时候。
茶行的伙计都说,四娘子脑子活泛总能想出新点子来。就是点子太多,要不是有沈掌柜一边压着一边再卯着劲儿跟上四娘子的脚步,恐怕茶行其他人是拍马都赶不上的。
二郎这一点就要比四娘子好许多,他没有那么多新奇的点子,但只要是茶行里的事情他都能里里外外摸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慢慢来,刚开始大家觉得他就是糊弄,时间一长才能明显感觉到他当家的好处。
姜意南决定的事和鼓捣出来的新东西确实好确实赚钱,但太快了。快也代表着容易出岔子,茶行里的伙计也很难适应。总是这一茬还没做熟,下一茬又火烧屁股似的追上来了。
以前姜琰不在,别人又管不了荔南的事。就总是姜意南在最前面冲,沈青梧跟在后面追顺道有什么小问题他来解决。
现在姜意南被动停下来,姜琰则正好趁这段时间把之前走得太快,没有好好夯实的基础给补了回来。
荔南不是开几年就关门的临时生意,这是姜意南和姜琰的共识。既然不是一锤子买卖,那很多事情就不必要那么着急了。
姜琰这般处事姜意南半点儿意见都没有,她也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儿,但知道了不代表就一定能克服,所以现在姜琰愿意操这个心,自然是再好不过。
姜琰此前每日至少要去一次茶行,就算什么事都没有他也能待在茶行,跟沈青梧和老黑喝一轮茶,让茶行上下知道他这个二郎来了,心思是放在茶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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