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崔衍正经把这话当了真。赶在腊八之前去了一趟县学,连同县学里的教谕、先生和姜怀忠一起把年终祭祀弄完,就彻底不去县衙光等着过年了。
衙门那边他的院子里每日留一个文书一个典吏轮值,有事了派人来家里传话,没事就万事大吉。
现在正是崔衍恶名远扬的好时候,听说崔衍大撒手回家准备过年,县城里的泼皮无赖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就怕自己闹出什么事情来扰了这位活祖宗过年的好兴致。
以至于就算有事一个个的也说没事,前天九郎出门买纸,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两个泼皮吵得面红脖子粗,他觉得有趣儿就停下听了一耳朵。
谁知竟然听见一人对另一人说,最好别惹急了他。惹急了他就把这事闹大,最好是闹到崔县尉跟前去,到时候就说是你挑起来的这场麻烦,看看到时候是谁倒霉。
这话说得可笑,什么时候地痞泼皮不打架靠拳头硬而是靠吓唬了。还不靠自己吓唬,而是把崔衍拿出来当幌子吓唬人。
九郎握着手杖站在一旁笑得不行,谁知那人还真就被吓唬住了。两人当街又互相放了好几句狠话,然后就各走一边散了。
如此一来崔衍可不就得了清闲,日日在家陪着姜意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了东摸摸西弄弄就到了该吃中午饭的时候。
吃了午饭照例姜意南要睡一觉,六个月的肚子比五个月的时候又大了好些,中午这一觉要是不睡下午就累得慌,干什么都没精神。
崔衍睡不着,那也要陪着姜意南一起躺下。姜意南刚开始不习惯,非要让他自己出去玩去,没地儿玩就去找九郎聊天。
谁知道这人非但不觉得姜意南这是怕他陪着自己无聊,反而还要倒打一耙坐在床边冷着脸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天天在家烦他了。
说这个话的时候崔衍坐在床边,侧躺在床上腰后还被他塞了个枕头的姜意南只能看到丈夫的半张脸。下颌角凌厉得能戳死人,脸色也臭得能随机吓死几个孩子。
姜意南没法儿,只能又拿小拇指勾住崔家七郎的手指,哄了又哄骗了又骗,才让人摆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合衣在自己身边躺下。
下午睡够了起来,姜意南去忙家里的事了他才会去前头书房,或自己摆弄他那点儿刀剑兵器,或找九郎和老徐聊天说话。
等到了天擦黑快要吃饭的时候,都不用人喊这人就又自己溜溜达达的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姜意南以为他没个两天就该腻歪了,谁知道从腊八到临近年三十,这人天天都这样。别说腻歪,昨晚上又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大晚上的非要找了个话本子来给姜意南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念书听。
念就念吧,就当是给孩子提前胎教了。谁知道这人拿的话本子颜色有点不对,念着念着就不大适合肚子里的孩子听了。
姜意南听说过女人孕期会有一段时间需求更多些,她没有专门研究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就在这么个阶段。
反正故事听着听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崔家七郎的腰侧往上攀,因为怀孕而比以前要更热乎一点的掌心,就这么贴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摩挲蹭着。
崔衍起初还想反抗。
哪怕姜意南早就在沈一苦来每月一次诊脉的时候问过这事,沈一苦也比寻常大夫更加直接了当告诉两人,行房事可以,只要小心别压着肚子别太荒唐就好。但崔衍还是觉得自己能忍,忍过这一年就什么都好了。
可这事行不行做不做又哪里能由他做主,姜意南哼哼唧唧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到崔七郎身上,直把人逼得进退不得,到最后也只能依了她的,把人抱着压在自己上头做了个酣畅淋漓。
姜意南是酣畅淋漓了,只苦了崔衍好一场小心伺候。做完了还得顶着桑叶满脸‘七郎你怎么能这样’的眼神,披着夹袄自己去厨房烧了热水来洗澡。
折腾这么老大一圈,转过天来自然谁都起不来。却不想九郎今日来了兴致,让青豆出去买了红纸回来准备亲手写春联。
“七郎,大娘子。九郎说今日上午要写春联,让咱们都过去。”
“知道了,你让他等会儿,等我们到了再开始写。”
桑叶的语调比平时要生硬一些,听得姜意南忍不住拿被子蒙着脑袋笑。等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露出半张脸看向崔衍。
“完了,七郎如今在她们心里恐怕就是个衣冠禽兽了。”
“你还好意思说,昨晚到底谁是衣冠禽兽谁心里清楚。”
崔衍被姜意南那得意洋洋的劲儿气得没法子,想教训教训她又没处下手。咬着牙琢磨半天也只能撂下一句:“等来日,看我怎么收拾你。”
来日是哪日?姜意南强忍着没问出口,她怕自己问出来这人就要彻底破防不跟自己玩儿了。
两人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等到都收拾好到前院的时候,九郎早就不等他俩春联都写了大半了。
和在清河的时候不一样,崔氏族里才子郎君多,到了年关谁家也用不着别人写春联。九郎这人颇有些闷骚,每年想要自己写春联,还没动笔就已经有族里的兄长亲戚送了来,他也就不好再动笔了。
到了这儿,整日里虽说忙忙叨叨没个停的时候,有时候忙得本来就瘸的那条腿都更瘸了,但心里头说实在的是要比在清河的时候畅快许多。
本来来的时候三十几的人长相模样虽好,却总带着几分郁郁不得志的浪荡,如今也散了大半。
就连秋雁和春莺两个小丫头私底下都说,九郎天天抱怨跟着郎君干活忙,可忙来忙去怎么人看着比原先还要年轻些了。
这话传到九郎耳朵里的时候,他还颇为得意。得意过了又专门找到崔衍,正儿八经跟他说别以为让小丫头说了自己的好话,就能继续把什么活儿都推给他去做,把崔衍听得那叫一个一头雾水。
此刻也一样,一直没有机会自己写春联的九郎好像有点报复性消费。
愣头青一样一口气把青豆买回来的红纸都写完了,春联多到不光家里和对面他和老徐住的宅子的每一间屋子都能用上,还能余下老些。
“这些给区家送去,听说今年十五娘要在清远这边过年。”
“这几幅要不送去给姜大人,就省得他动笔墨了。”
写都写好了,九郎自然不想浪费。但他来清远是给崔衍做幕僚的,平日里跟旁人的往来一直都很克制。现在多出来的春联除了这两个地方,他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送。
“九郎这话说得,就算姜大人过年不动笔墨,我家里还有个大郎在呢。你把他的活儿都干了,他干什么去啊。”
读书人就这点不好,嘴上一个比一个谦虚,心里一个比一个傲气。这种能显摆一下自己的文气和笔法的时候还能让给外人?怎么可能。
姜意南这话一说出口,屋里几人都笑了。九郎也连连摇头怪自己脑子太钝,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既然姜家用不上,那余下的就只好都送去十五娘那边了。
十五娘从海码头一回来,就又被她哥逮着催婚了。她哥哥和嫂子一连找了七八个男的,都是愿意给区家做上门女婿的人。
可惜十五娘谁也不想看,实在受不住唠叨又不敢跟他哥那个病秧子吵,才干脆躲到清远这边的宅子里来了。
知道她心情不好,姜意南也就过去过一次,其他时间就她自己独自待着。没人打扰自然是好,但收到崔家送来的春联时,还是忍不住展露了几分笑意。
“姑娘,七郎这字写得真好。”
“这不是七郎的字,他的字比这个更锋利些,这大概是他家九郎的字。”
十五娘把几副春联分别摆好,又转头让小丫鬟去厨房找些浆糊过来。既然人家都把春联给送来了,那自然是要贴起来的。
“他家也是有意思,叔叔辈儿的天天九郎九郎的叫,侄儿倒成了七郎,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兄弟呢。”
“胡说,七郎面嫩,九郎便是模样好些可到底看着就岁数大些,这哪里还能认错。”
十五娘笑着跟丫鬟说这些,说完自己也笑了。是有点儿糊涂,但也不妨碍什么大事。
“姑娘,您是对七郎一点想法都没有了是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丫鬟找来了浆糊,十五娘又兴冲冲地自己带人贴起春联来。没想到贴到一半丫鬟突然问起这个,让十五娘都怔愣了一瞬。
“就是见您说起七郎九郎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他们两个在姑娘这里有什么不同了。”
“应该是吧,你不问我都好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人不是机器,也不是说几句道理就能把自己全然劝服的东西物件。哪怕是姜意南和崔衍成亲以后,她也还是有段时间会偷偷的想,为什么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想一想,想完就搁到一边不管了,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本来她觉得就这样也不错,自己心里偷偷的想也不碍着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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