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南作为刚成立不到一年的茶行,要说有什么底蕴有什么好东西也不现实,说出来反而惹人笑话。
姜意南想来想去既然自己这次有攒局的资格,本质是因为崔、姜两个世家在背后撑着自己,要不然自己一个县城里的县尉娘子,凭什么做东宴请转运使和提刑官的夫人。
既然这样那这顿饭就谈不上什么野趣和亲近,姜意南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推着崔衍出门去方镇那里,找他把这次请客的场地给借了来。
方镇在长安待过几年,回到岭南来当官之后就给自己在清远城外建了一个长安近年流行的别庄。
说是庄子其实就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别院,几座亭台楼阁随行就势并不讲究对称更没有什么围墙,身后是青山脚下是溪谷流水,再抬头看远处便是农田农户。
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好像自己真的就是这山水之间的一个农夫闲人,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不用想旁的糟心事。
这话是崔衍第一次从方镇的别庄回来以后跟姜意南说的,听得姜意南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笑完了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吐槽他和方镇这样的世家郎君:这也就是让你们过去喝酒吃肉赏景作诗,才觉得人生就该这么过。
真要是给你们十来亩地让你们天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看你们还有没有这些闲情逸致,到时候别哭爹喊娘就不错了。
这话从姜意南口中说出来崔衍一点儿也不意外,自己这个大娘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时不常地总要玩笑一样刺挠几句。他清楚她不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但他也明白她从来都不止是在开玩笑。
不过不管是玩笑还是认真,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崔衍身为县尉看待辖下事务的时候,角度也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自己感觉不到,反而是九郎和老徐的体会更深。以前的的崔七郎处事公道,但是很多事不是他故意忽略,而是作为崔氏的七郎他压根就想不到。
就如同方镇这个别院,他和方镇去了眼睛里看到的是山是景是专门找人搭的小桥和潺潺溪水正好合适,是远处的稻谷和农人被夕阳余辉照着,实在比画上还要美。
姜意南这个做过社畜的人,虽然也觉得这幅景色好看。可好看完了她就还是忍不住会想,清远秋天这么闷热潮湿,干了一天的活那真是汗珠子落地上摔八瓣累得够呛。
这么毒的太阳晒上一天皮都不知道要掉几层,夕阳对于他们来说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看着夕阳就知道今日一天又差不多到头了,不用再晒着可以回家吃饭歇着了。
至于远处山上那些漂亮屋子里的郎君们是否在看着自己,自己是否成了他们口中画中一景,跟他们有关系吗?他们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就如同画里和画外,身处于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现在两人做了夫妻,崔衍被姜意南影响得眼里不管看得见景色,也能偶尔瞧见那摔在地上的汗珠。
而姜意南也被崔衍带着学会了如何赏景品茗,如何把自身融入那些山水之间,学着不那么着急不那么再紧张,只坐在那里便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这回要用的就是这股子劲儿,花了两天功夫让桑叶带着秋雁去借来的别庄把该收拾的该布置的都弄好,确定今日什么都安排好了,才出门上了马车往别庄上去。
主家按道理说是方镇,但方镇没有正妻只有妾室庄氏。这种场合她是主家却也不好露面,所以等到姜意南一到别庄,庄氏就先迎了上来。
带着姜意南把今日宴席的地方和布置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就以最近身体不适怕冲撞了贵客为由,避到后头的小院子里去了。
“四妹妹倒是跟谁都能聊得来,我还以为今日见那位庄氏会尴尬,没想到倒也还好。”
“方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县丞,庄氏替方大人管着家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也没见谁真的因为庄氏的事跟方大人断了往来,这不就说明这位庄小娘一定是个很聪明的人。”
跟很聪明又还要体面的人打交道不是一件难事,只要互相把不能碰的点绕过去就行。现在自己还要带着韦氏陈氏等着招待客人,庄氏这会儿应该自己温了一壶酒,坐在小院自顾自地吃得舒心畅快了。
宴席用的是崔家在长安招待人的那一套规矩,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字:贵。再来一个字:繁。
不管是招待两位上官娘子的院落要用帷幔把风口围上,还是屋子里的桌椅摆设全都要和规矩,亦或是颇有讲究的盆栽花木,都在这崇尚自然景色之中又凸显了世家规矩。
席上的菜色更是精心挑选,不管有岭南特色还更加兼顾了北地长安的习惯。为此姜意南还让人专门找了能做炙羊肉的厨子来,就为了能让两位客人感受一下所谓的世家大族的气派。
因为做得够认真够用心,提刑娘子和转运使娘子到了之后半点没觉得姜意南拿‘世家’二字压人,反而觉得这是对自己的重视,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关。
谈事情就怕情绪不到位,情绪到位了很多不好谈的事情就也好张嘴了。姜意南和方镇的这个别院今天的作用说白了就是个背景板,连带韦氏、陈氏和钱娘子在内,也就是专门负责鼓掌叫好的选手。
等到宴席过半酒酣耳热,姜意南借着有身孕不方便,躲去了内室休息。韦氏和陈氏妯娌二人拉着钱娘子,农历十一月的天出到院子里赏茶花去了。
屋里除了伺候的奴婢和姜意南专门留下的桑叶之外,就只有提刑娘子和转运使娘子二人。该说的话该传递的消息这个时候说最合适,便是聊得不好也不过一杯酒水的事,回头就说喝多了谁也不记得,这事就算事盖过去了。
“大娘子,厨房端了樱桃酥酪来,您起来吃一碗吧。”
“怎么样,都挺好?”
“都挺好,两位娘子都说咱们家宋妈妈的手艺好,还说这蜜渍的樱桃比现摘的还好吃,配着酥酪吃正正好。”
桑叶一说这话姜意南就明白了,当即就换了衣服往外走。出去以后才发现外头那仨还真看上方镇这个别院的茶花了,一个两个看得津津有味,连樱桃酥酪都顾不上吃。
过后姜意南还专门找到庄氏问,怎么别院里的茶花能开得这么好,至此才知道庄氏的父亲以前就是方镇他们家专门伺候花草的奴仆。
问到这儿,姜意南就也大概明白方镇和庄氏是怎么回事了。花匠家漂亮又温柔的小姑娘和主家倜傥风流的小郎君,那点儿爱情故事可不就是顺理成章嘛。
两人具体到底怎么走到今天的姜意南没什么兴趣知道,但是庄氏的茶花她有兴趣啊。之前做的洒金书笺好是好,可姜意南自己的审美注定就是走那大红大紫路线的,要她雅致也行,就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直到见着庄氏侍弄的茶花了,她才想着要不做干花纸笺吧。也不光图卖钱,就多下点本钱往好了做。
做好了跟着荔南的好茶叶一起往外卖,最好是能让人看见干花纸笺就想起荔南的茶,那些文人墨客不就喜欢这一套吗。
说这话的时候姜意南从城外回家,先说的宴席办得挺成功的事,后跟崔衍说起这纸笺。
这事要办好了以后方镇和他之间有什么事,都能让姜意南以茶花的名义直接找庄氏,这不就方便多了。
姜意南一门心思想要把荔南做大做强,却听得崔衍忍不住把人抱在怀里狗儿一样蹭着不肯撒手。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大娘子怎么就这么能干这么好,什么都能办妥什么都不焦急,哪怕上头压下来两座大山她也能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还有心多余的心思想想旁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一场宴席过后一直僵持着的局面终于有了进展。
隐田和隐户的事跟着案子走,由宋提刑带回长安,近五年少了的耕田清远县和广州府想办法填补上来,这事就跟隐田和隐户不相干。
少了的田补上来里头还有一句潜台词,得把这几年少算的田税也补上来。只不过每年交上去的账册李勇山做得滴水不漏,这些税银自然也不可能再补交上去。
田补回来皆大欢喜,银子多出来怎么处置自然是见者有份。而这些银子该怎么筹措,那就得李勇山这个管户曹和税粮的县尉去操心了。
这事虽然跟崔衍无关,但是毕竟整个县衙都在这儿,清远县落了下乘吃了挂落,他这个县尉自己再干净再明哲保身用处也不大。
所以这段时间他也忙也累,心里那根弦也一直紧绷着。直到这事后续有了定夺,这人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五年,那些被‘水冲毁了的田’和钱大概不止进了李勇山的口袋吧。”
“他就是有那么大的胃口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有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本事。”
屋里点着炭盆,崔衍换了官服换上半旧的夹袄坐在罗汉榻的边边上,任由姜意南横卧在榻上,头枕在他腿上问他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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