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说九郎压着教谕和先生出的校考的题目,但其实出题的方向一直都是九郎在把控。
崔衍明白清楚跟他说了县学眼下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必须要变,既然要大变首先就得立威。如何立威?用不着故意折腾谁打压谁,只要能把已经荒废成了一张废纸的规矩重新用起来就行了。
本朝的规矩,县里的秀才每年都要参加县学的校考,成绩分为四等。一等为廪生,每月都有廪银廪米作为补贴,二等不功不过,三等有惩处,四等则革除功名。
这是规矩,但规矩终归是活的。一般如果只是一年考到第四等,都只会由教谕当众责打以示警告,除非连续几年才会真的革除。
不过在清远,这个规矩都一直如同虚设。真有那些混日子的年年考四等,大不了想办法给教谕和先生送点礼,教谕再装模作样多打几板子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崔衍怎么可能会留着他们继续自由散漫,上个月月底校考排名出来之后,立马就亲自去县学把往年的排名和试卷都要了过来,仔细比对之后从中选出三个最差的革除功名。
为了让人心服口服,崔衍还做主在县衙外面张榜,把近三年一等和四等的文章试卷全贴了出来。
姜意南那天专门去看了热闹,一等廪生们或多或少脸上都有荣耀之色,四等要被革除却又因为文章还没差到最差,而逃过今年这一劫的一个个脸色苍白或黢黑,但又忍不住拍着胸口连声念阿弥陀佛。
最后只剩下三个连年垫底被革除的秀才,痴了一般摔坐到地上,有人忽而嚎哭也有人呆若木鸡,反正是让看热闹的老百姓开了眼,原来那些读书人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这事革除只是个开头,过后当然有人不服。能在岭南清远这般不像中原学风盛的地方考中秀才,要么十分刻苦要么家中尽全力供应。
真正家贫和刻苦的不会连着几年考到四等,即便有崔衍和四郎也给人抽出来了。毕竟文章这种东西一落笔就能看出来,你对待这个考试这个功名到底用心没用心。
三个被革除的人家里都是本地乡绅富户,家风不如真正的世家那么严,条件又比一般人家要好得多。考中秀才之后又无望再考中举人,时间一久自然就无心考学。
这三人里头有一个年纪大些,都三十几好几快四十了。家里颇有家资,知道结果之后长吁短叹一番没多纠缠,隔了两天之后就托人送了一盒银饼给九郎,想要九郎帮着他在崔衍跟前说话。
另外两人家里底子没有这么厚,家里也不止他们一个儿郎。银钱虽有也不可能全花在他们身上,他们自然就只能花些小钱到处托人,自己则隔三差五来县学和县衙,想要用耍赖的法子赖出个结果来。
结果自然不会再变,哪怕熊伯阳亲自找上崔衍,跟他说对待这些读书人一定要慎重,毕竟都是有功名的学生,今年他革除三个,其他人心里难免不会有想法。
读书人都有师承,哪怕是岭南这种偏远地方,你崔衍得罪了一个就是得罪了他身后的一串。哪怕只是个中举无望垫底的秀才,按照熊伯阳为人处世的习惯来说,也是最好别把事做绝。
但崔衍却态度强硬说什么都不松口,熊伯阳害怕他惹了这些读书人的众怒,倒是方镇对此颇为赞同,只是他也好奇崔衍要怎么把立出去的威收回来,毕竟光让人害怕可不是上策。
要人心服口服就得有好处,崔衍不着急但是也没有让县学那些秀才闹得太过分。过了几天之后他又往姜家去了一趟,独自跟姜怀忠聊了一下午之后,前任刑部郎中姜怀忠姜大人便成了清远县县学里的新先生。
“如何自处?那比狗屎还不如的文章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写出来的。子厚,你这人好就好在心软宽厚,可缺点也是这个。你只看到他们如何自处,怎么看不到县尉大人决心要改了县学眼下的风气。”
梁琚家里做生意的,什么事先看利润和目的。他才不管崔衍是不是要拿县学立威,只要他这么做对县学有好处,而自己还是县学的学生,那就没什么不好。
“崔县尉把他岳丈大人请来了,那可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当了多少年的刑部郎中,给你我来当老师,也不知道是我们的祖宗烧了多少高香才求来的。”
“我今日跟你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等会儿进了县学,可千万把你这不高兴的脸收一收才是!”
第136章 物尽其用
有道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梁琚对郑怀古算得上是仁至义尽,走进县学的门之前郑怀古连连点头表示他明白这个道理。
可等进了县学之后,还没走到明伦堂就迎面碰上几个同窗。那几人之前对崔衍动真格把人革除也多有不满,这会儿见到郑怀古就像见到了知己一般,站着说不到两句话就说到崔衍身上去了。
梁琚站在一旁本想再劝,一看郑怀古颇为义愤填膺的样子,甚至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说着说着就把事情扯到今日要在明伦堂开讲第一课的姜怀忠身上,便彻底闭了嘴。
“要我看咱们县学以前也没什么不好,教谕和先生都很好说话,学问这件事也不光靠先生和教谕,咱们岭南向来就比不得中原学风那么盛,又何必把责任都归在咱们身上。”
“兄长说得不错,况且就算是咱们清远的读书人不争气,周边几个县不也一样。”
“县尉大人想咱们清远县的学生个个高中自然是好,但教谕和先生们这些年到底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能就这么把他们撇到一边。”
这话他们敢说梁琚都不敢听,这几人里有跟被革除的三人沾亲带故的,也有被九郎不情不愿劝捐的人家。
在他们看来崔衍就是动了他们的利益来给自己贴金,嘴上有些抱怨也算正常。可郑怀古家里实在跟这事不挨边,也不知道怎么就非要跟他们一起这般义愤填膺。
“子厚,马上到时辰了,咱们先进去找个靠前的座位坐下吧。”
“你先过去,我与几位兄长贤弟多说几句就来。”
梁琚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跟他说的话不好听,这几人的话反而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强扭的瓜不甜,梁琚沉默点头转身就走,走远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隐约说话的声音是在议论自己。
不用仔细去听也能猜着他们在说自己什么,梁琚是到他这一代才脱了商籍有资格科举入仕,他们的家世却都是乡绅富户,生来就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家固然有钱,但九郎要劝捐也还轮不到自家。所以在这几人眼里,自己就是县学里最早一批倒戈想要巴结崔县尉,恨不得主动给崔县尉送银饼的人。
当年自己刚考中秀才入县学也有人议论自己的出身,是郑怀古主动站出来替自己说话,才解了当时无所适从的窘迫。
如今自己虽然早就不会再被那样的言语刺激,但当时郑怀古的仗义执言还是让他一直记在心里。
思及此处,梁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本来还因为几人对崔衍看法相同心情颇好的人,已经皱紧眉头在反驳那人讥讽自己的话。
郑怀古说的什么梁琚没有再听,只转过身快步往明伦堂里走。自己的挚友因为有替人着想的好处,才会在当时帮自己说话。
这个好处如今又成了一叶障目的魔障,梁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看明白想明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在某一个时刻就不愿再跟他多说这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分歧。
他唯一清楚知道的只有自己得赶紧去讲堂里占两个尽量靠前的位置,别等那憨货跟人掰扯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在讲堂后头听。
有人不忿崔衍的做派,自然也有人觉得崔衍这个县尉做得好。
他们觉得清远县这个县学早就该整治一番,只不过以前马县尉不是读书人出身,重点又都放在钱财之物上,能考几个举人几个进士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现在崔县尉不光把县学整修一番,给教谕、先生和学生都紧了紧皮,还把姜怀忠找了来当先生,说不定过上几年还清远县还真的有人能得中进士呢。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梁琚进去之后也是靠跟他交好的同窗才挤到前排。等郑怀古跟着那几人进来的时候,后面站着的好位置都被人占尽了。
那几人也有相熟的同学给占了位置,不过没有郑怀古的份儿。几人客客气气跟他拱拱手然后就去了提前留好的位置上坐下,一丝方才嘴上说崔衍是别有用心的样子都不见。
“子厚,这儿!”
“如何,聊得可还开心?”
“叔琮何必挖苦我,我方才又犯蠢了。”
郑怀古是容易被情绪左右,但也不是个真傻子。前后这般态度对比他要是还不明白人家到底什么态度,明年该被革去功名的就该是他了。
“你就是耳根子太软,别人顺着你的心意多说几句你就以为别人是你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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