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行开张之后很快就走上正轨。
姜意南是答应了区十五娘肯定不私下挖大顺茶行的墙角,可是又没说不能同行多见面多交流。毕竟那两张纸里还写了,要是两家老板和掌柜一起商量点头的事,还是可以做的嘛。
有了这个可以转圜商量的余地,姜意南一个月的时间往广州府去了好几轮,再加上茶行这边有沈青梧打理,硬是赶在六月底之前给姜琰把去长安的第一批夏茶、茶饼和茶香都给准备齐了。
“开张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荔南的、荔南的初心?是要把岭南的茶叶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岭南茶叶的好。”
“还说什么你的老家在冯翊,从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但如今却在清远县成家置业。岭南对你来说跟长安和冯翊一样,都是你的家。所以你只想你的家越来越好,有朝一日终能为天下人皆知。”
“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个话的时候,妹夫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你二嫂使劲儿拿胳膊肘戳我,问我你怎么能说出这些话来,听得人心里特别有劲儿,恨不得当天就赶紧催促姜琰出发。”
韦氏不明白初心是个什么心,但顾名思义也大概能理解。她更加没想明白的是姜意南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能鼓动人心的话。
“外面那些人不明白,难不成大嫂这么钟灵毓秀的人物还能想不明白?父亲虽然已经不是带罪之身,可我们家还是少招人嫉妒为好。”
别人家被人眼红遭人嫉妒,大不了真刀真枪干一场,甭管是宗族还是衙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便是。
姜家和崔家就多少有些束手束脚,姜家流人的身份烙印还在,暗处说不定还有五皇子的人盯着等着,看着姜家什么时候能把五皇子要的供送上去。
崔衍和姜意南就更别提了,别管他那天在人前多么绿孔雀开屏,明面上这门生意跟他这个县尉大人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民不与官斗这话自古就在,但不与民夺利这个道理也一直都有。的确大部分人知道荔南茶行的老板是县尉娘子,可以隔绝许多麻烦。
可是人总是有被各种原因冲昏头的时候,那样的麻烦找上门来比普通麻烦更加棘手,崔衍也很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份束手束脚,得不偿失。
他这个县尉大人对于姜意南的生意来说,最好是只拿来当吉祥物、定风珠。摆着好看就行,最好不要真的用上。
“道理自然是明白,可要真的能几句话就打消那些站干岸的人的顾虑哪有那么容易。后来你大哥回来都还一个劲的跟我说,说咱们家最聪明最有大智慧的人就是你,他和老二都比不上。”
姜意南看似是在给茶行众人和跟她合股的几家画大饼,其实那些话都是跟清远本地这些官员士绅,甚至于同行商人们说的。
先打感情牌,告诉他们在姜家和崔衍不是单纯把岭南清远这个化外之地,当做不得不暂住蛰伏的地方。长安是好地方,可既然来了清远那清远就也是我的家!
这话说出口肯定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信多少,这话听在旁人耳朵里起码舒心。
不像那些流放来的官员文人,张口闭口瘴毒之地化外之地,好像岭南道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都不是人,是野生野长的猴子。
等打完感情牌再确立荔南茶行的发展路线主要是往北地拓展,而不是要在岭南这一亩三分地里抢饭吃。
这么一来,原本因为多了一家有背景的茶行而警觉的同行,和站在这些茶商茶农后头的世家、乡绅们的敌意也能尽可能减少。
毕竟姜氏和崔氏本就是中原的高门大户,他们现在要把茶叶卖去长安那是他们的本事,没他们的时候时候这些茶商想不到也做不到长安那条商路。
现在他们想要干这个反而是好事,真要是走通了,到时候荔南茶行吃肉别的同行或许还能跟着喝汤。
要是走不通,荔南把本钱都砸在这上头,到时候大概率得关门大吉,也没有精力和本钱再回过头来跟本地茶行竞争生意。
一个有背景有本钱,竞争通道并不重合的同行,威胁性会陡然降到最低。刚起步的生意本来也不求一步登天,能这么平平稳稳发展起来,尽量少一些阻碍就是最好的情况。
姜意南关起门来删删改改琢磨了两个晚上的发言稿很成功,成功得中午摆流水席的时候,原本没来或者没什么往来的人家,都以家中有事来迟了为由,临时拿着贺礼上门来。
这一个月姜意南和沈青梧一个跑广州府,一个把清远和清远周边都转了一圈,把能收到的茶叶都收了上来,还没碰上特别大的阻力,也是因为这个头开得好。
“大哥这是让大嫂给我灌迷魂汤是不是,灌迷魂汤也没用,灌迷魂汤他也得答应崔衍说的那件事。”
“他灌什么迷魂汤啊,你和妹夫提的那个事情要按着我的意思来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你们可想好了?父亲在家养病还算是个借口,日后五皇子那边再派人送信还能用来搪塞。”
“可是哪有没病的人真的就这么闷在家里一直不出门的,时间长了就算五皇子那边没动静没消息,父亲自己也该待烦了。”
其实用不着时间长了,从姜意云和姜意北退婚至今,姜怀忠就已经有点儿待不住了。
这次姜意南和崔衍一起回姜家,说是说是因为过两天姜琰要带着商队出发,趁着出发之前一家人好好团聚吃顿饭,其实姜瑾私底下已经提前找上崔衍,说了姜怀忠最近有点儿心烦气躁的事。
这事其实不意外,毕竟他在长安被卷进那么大夺嫡斗争里,也只是被罢官流放。现在总不能指望他因为想把女儿许配给宁家这事做错了,就让他心甘情愿自己把自己关在家里足不出户吧。
崔衍当下听完姜瑾的话,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只不过那个主意姜瑾当时没同意,过后两天崔衍和姜意南也没等来姜瑾的答复,姜意南今日这才试探着问韦氏,她现在这个能当家做主的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烦了也总比麻烦强啊,你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想周全。把他逼急了他也有雷霆手段,可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份上吗。”
要说姜怀忠也算是个说话算话的人,那天当着儿女的面答应姜瑾以后家里的事他说了算,第二天就给自己弄‘病了’。
他一病,卢氏就得在身边伺候,家里大小事情自然就归了姜瑾和韦氏二人。这个安排固然是好,但韦氏这个儿媳妇伺候起主动放了权的公婆来,那也真是累得够呛。
即便姜怀忠是自愿的,卢氏有姜怀忠压着不曾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可这才短短几个月,韦氏就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琐碎细碎的矛盾和不满,不说心里憋着难受,说出来又好像全然不值一提。一山不容二虎,还没完全老迈的上一代和刚接手新一代之间,必定会有各种矛盾和不顺。
“只要大嫂不是真心想要父亲留在家里不出门就好,至于大哥那边要怎么说服,那是崔衍的事。”
姜意南这么说韦氏也只能点点头,要是能成自然是好,要是不成?不成这个家也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韦氏牵着姜意南的手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把心重新稳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清远县学当先生?”
“岳父大人如今病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实在是太逼仄了。”
六月,崔衍忙着夏汛九郎忙着县学一年一度的校考。
汛期一来堤坝总有溃堤的时候,幸好清远山多水却不算特别急,哪怕有溃堤的口子也不算很大。
李勇山在户曹和徭役这一块又一贯抓得很急,整个六月过完崔衍也只有零星几次被半夜叫起来,带着守在县衙的差役、杂役上河堤帮忙。
比起崔衍这边的累人不累心,县学那边可就真挺让人头疼的了。
县学里县衙很近,就在县衙东边老大一块地方。按照规制清远在广州府算上县,但由于整个岭南学风不浓,所以本该能收五十个学生的县学,常年也就四十人不到规制。
四十就四十吧,崔衍作为管着县里教化这一摊子事的县尉,对于县学的期望本来就不高。人少一点儿也好,先生上课的时候能更加专心,咱们不起那生源兴旺的心,就走小而精的路子也好。
可九郎去了县学三天之后,就黑着脸回来把崔衍最后的幻想和奢望都给打破了。
本来是想着县学这段时间学生上课稀稀拉拉,是因为农忙和府试的缘故。有的秀才家里顶多算小有家资,到了农忙的时候即便家中有长工佃户,自己也得跟着一起下地帮忙。
有的秀才家里条件好,就请假也去了府城。不用考试也去凑这个热闹,在广州府还能跟同年的秀才一起讨论文章,或是拿上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去拜码头。
有了这两个理由,崔衍一直就不怎么着急,总想着等忙完他自己手头上的事再回头来料理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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