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之后付娘子把这事跟熊伯阳一说,这位熊县令就明白姜意南是什么意思。合作可以,互通有无也可以,只要别占了便宜还想平白压自己一头就可以。
熊县令本以为崔衍一定是个不好惹的,却没想到崔衍还什么都没干,这位姜娘子就已经在两家之间划下条泾渭分明的道来。
因为这个事,熊伯阳本能的不喜欢姜意南这个人。但看着付家的木匠拿回来的一张比一张详细的草图,熊伯阳又不得不一再嘱咐妻子,一定要把答应姜意南的事做好了才行。
用熊伯阳的话说,这种巧妙又使用的东西看着不起眼,可一旦能用在付家的木器铺子里,肯定生意红火。
人家不会让自己白用,这种器物说不定就是姜氏或者崔氏家族内部才有。这就像那种鲜少外传的方子,拿出来不说直接抢了自己的生意,起码拿来入股是绰绰有余。
熊伯阳矛盾啊、焦虑啊、看着哪些一张比一张仔细,但是又还不够完善的草图,心里那叫一个纠结啊。
他做官这些年自诩清廉自诩勤俭,这两个词背后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这位熊大人一贯地只进不出。
毕竟他是清官,他两袖清风,他没个好家世也没个好出身。当年虽考中贡生,但最后也只得了三甲同进士的功名。
之后家族为了给他谋个县令的缺,熊伯阳在长安熬了五年守选才等到一个机会。
长安的贵人们一听岭南就色变,却不知过了岭南还多的是更偏更苦的地方。
熊伯阳出京上任的地方春州便地处岭南西边深处,远得熊伯阳第一次到春州的时候,看着当地那偏僻困苦的环境心都凉透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只能庆幸自己不用过海去琼州、崖州等地。真要是去了,这辈子想要在回岭南恐怕都难了。
熊伯阳这样的性子有好有坏,好在即便到了春州做官他也熬得住,没有大本事就日拱一卒的熬着。
一点点经营自己的口碑和官声,哪怕十余年没有升迁,但能从春州那样的地方调任到清远县为县令,对他而言就已经是尽了全力。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太知道自己这些年走得多艰难,就不免把俗物看得越发重了。除了那些不得不给上官们的孝敬,其他人谁也别想从他这里拿走一根针。
这样不好,他自然知道。他也知道这县衙里的人背后怎么说自己一毛不拔,可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熊伯阳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幅性情,改了不一定能登天,但终有一日一定会跌落深渊。
可现在姜意南临时起意给的东西,却让熊伯阳动了心。一则他年纪不小了,过了四十岁还在县令这个位置上,近三五年要是还不能往上挪一挪,这辈子就彻底没机会了。
二则以前他身边都没有过像崔衍这和姜家这样的人,熊伯阳也早就忘了当年自己去长安,见过的世家和世家子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重新见了,崔衍和方镇完全是两模两样的人。再加上不管是马县尉调离的任命还是崔衍来清远的任命,都来得有点儿毫无征兆,这后边必定是有人推动。
外边都说崔衍是个情种,为了姜家的姑娘从长安到清远来做一个小小的县尉。但熊伯阳本能地就觉得不可能,或者说绝对不止于此。
虽然暂时还看不清崔衍身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靠山,但熊伯阳都已经被他们到来产生的涟漪给影响到了。
心里的野草一旦生出来就很难拔除,熊伯阳也不着急拔除。
既然先得了姜氏抛出来的橄榄枝,熊伯阳左思右想两天两夜没睡好,终于横下心来决定破例一回,做一次先投桃的人,看看崔衍和姜氏日后能不能给自己更大的回报。
有了熊伯阳的态度,姜意南嘱咐博古架用来放书的底板一定要厚实些,付娘子生怕做得薄了显得小气,连着好几天都盯着她娘家弟弟,硬着看着木料送来了开始做了才放心。
博古架送到的时候姜意南都惊了,从地到天的博古架底部加了地枕,顶上和连着墙壁的房梁之间加了榫卯件用来加固,两侧还加了两条暗榫挂钩,这么一弄整个博古架就彻底贴着墙固定好,再怎么弄都不会倒下来压着人。
没有背板,底板用的全是双层用鱼鳔胶胶合在一起的楠木,鱼鳔胶干了之后牢固透气不发霉,楠木更是不腐不生虫,整体安置好以后姜意南都有点儿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付娘子了。
不过这样的心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等到付娘子把碧纱橱的草图拿出来,问自己上面隔心部分和下面裙板部分怎么设计纹路合适的时候,就知道这都是自己应得的,人家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
有了靠墙放着的大书架,姜意南把书房里的能归置的东西都归置上去,本来堆在桌上和箱笼里显得杂乱和不知道该怎么找的书籍书册一目了然。
兵曹、刑狱和县学的相关的一一分开,想找什么按区去找,便是忙起来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县城想要出政绩无非两方面最要紧,赋税和教化。教化二字实在太大也太笼统,唯一能实打实拿出来当做成绩的,可不就是清远县里的读书人有多少。
在崔衍任上读书人能考取功名的又有多少,是比前任马县尉在的时候多还是少,县学里的先生教授学科行还是不行,县学对于清远县的学生来说是如同虚设还是人人想来读书,这都是崔衍这个县尉能真正拿出手的成绩。
姜意南并不喜欢这种案头的工作,太容易让自己联想起以前上班的时候,一整天一整天对着电脑的日子。
可谁让崔衍忙得不见人,他那位给他当幕僚的九叔和老徐还不知道从长安出发没有,这些事她不做还真就没人能做了。
吩咐过桑叶记得半个小时之后安排给崔衍送饭的事,姜意南一头钻进书房,天色渐渐暗下来也没在意。去送饭的青豆儿回来了她也没问,只默认他今晚又被什么事绊住脚回不来了。
“崔大人,今晚就留在我们这里睡吧,您不在我们不安心啊。”
“马村长这话说得不在理,今日晚饭前你和马二村长不是说好了,从明日起用水轮着来,一定约束好本村的人绝不动手。”
崔衍带着几个捕快和直白在上、下岳二村守了两天,手底下的捕快打了两个一贯在两边村子里仗势欺人耀武扬威的泼皮,又把两边村子里几个富户都找了来。
就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茶水点心都给他们安排好,也不让他们干嘛,更不要他们给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县尉做什么绝对不生事的保证。
毕竟他们保证了崔衍也不信,也不会走。有老文书已经提醒过崔衍,这些村长耆老的话半个字都不要信,往年两个村大打起来,过后去问基本都是这些老头子在后面煽风点火。
这些老头儿占便宜尽心尽力,真要出人都是把村里的别家别户顶在前面。反正总有人脑子不好使,听得几句话就觉得不头一个浇水,今年的收成就彻底没了。
崔衍不跟他们讲道理,更加不说什么好话。他就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好茶叶泡一壶茶,放下佩刀佩剑跟这些富户耆老一起坐在阴凉地方喝茶。
有他看着,这些人不敢明面上做什么小动作。待得时间长了乏了,崔衍也跟他们聊天,要么问他们村上的大小事情,要么他主动跟他们说自己在长安刑部的时候如何当差。
刚开始大家伙还饶有兴致的听,觉得这年轻的县尉大人是在炫耀他的来处,年轻人嘛心气总是要更高一点儿。
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崔衍说的都是刑部刑狱里如何整治犯人的手法,中间再穿插几个因为不听话而被莫须有定了罪的小段子,听得坐在阴凉处的老头们个个都额头冒汗,连笑都变得勉强起来。
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龙就是龙,是见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下得了狠心也寻得到退路的人。
他们只想着新来的县尉在清远没根基,可怎么没想过这话要反过来说,就是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
真要是不听话惹急了崔衍跟他们死磕,或许是两败俱伤,但到时候崔衍还有离开的机会,他们却还要继续在清远活下去。下一任、下下一任县尉又会怎么看待这些油盐不进的刺头儿。
道理都是道理,却不能只站在自己这边的道理上。要不然一个不小心掉进坑里还有没有上来的机会,就不一定了。
“崔大人说笑了,我们村和下岳本就是同一个祖宗,绝没有为了灌溉的事伤了情分的道理。之前有人闹,那都是村里的年轻人不懂事,这几日有崔大人提点,他们都懂事了。”
“嗯,懂事就好。不过要懂事还是得多读书,这样吧,等忙完这个月我派人到你们这几个村都走一遍,看看你们的私塾和学生是个什么情况。”
马村长没想到崔衍话锋一转会从插秧转到读书上去,岭南学风不盛是现实,但不盛不代表这里的人不想读书,更加不代表这些乡绅耆老不看重读书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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