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章这个事,崔衍第一次接触是十岁。读书没读几年,正是半桶水最晃荡的时候。恰好郑大娘子又给儿子找了个武师父教授武艺,半大的孩子就越发顽皮得不像话了。
跟着先生读书的时候,用武师父教的招数来耍赖偷懒,跟着武师父扎马步练功的时候,嘴上还不闲着总要拿那些之乎者也去挤兑师父。
十岁的男孩儿,又是世家子。大多数时候两个师父都不跟崔衍计较,郑大娘子偶尔问起来读书、功夫学得怎么样,先生们也多是夸他聪明伶俐是个好苗子。
可不是好苗子吗,才多大的岁数就已经知道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别人的短处了。直到有一次崔和从外边回来,正好碰上儿子又在先生面前耍这套小聪明,这才算是遭了殃。
那时候的崔和虽是散官但还没有彻底放弃在六部轮值当差,平时在家里的时候少,管教儿子自然更少。
小崔衍被他爹逮住之后全然不知道怕,还赖唧唧地给他爹打了一套拳,等着他爹夸他学得好。
结果自然是当儿子的被当爹的狠狠打了一顿,那一顿打得崔衍哭爹喊娘,一向奉行儿子严格管教的郑大娘子都吓得红着眼求情,却也被崔和让人拉到一旁不准说话。
崔和这人自幼学的就是君臣父子那一套,在他看来当官当得好不好不算本事,毕竟崔氏绵延数百年家族里出过的大官太多,不醉心仕途的名士更多,只要自己过得舒心畅快才最重要。
所以对于妻子老想着儿子光耀门楣这事,崔和的态度一直都是无可无不可。他明白妻子的心气儿高,更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达不到妻子心中期盼的那样,就不好在一旁泄郑大娘子的气。
反正儿子是她怀胎十月亲生的,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心疼崔衍的?有了这个认知崔和大部分时候都在做甩手掌柜,所以那次发火可算是把全家都吓着了。
打完了孩子,崔和问崔衍知不知道为什么挨打。十岁的孩子知道个屁,但三岁看老,从小崔衍就是个倔性子。
挨了打对他来说就是丢了天大的脸面,打完之后立马忍住抽泣死活不肯再多哭一声,就那么煞白着小脸抬头去看他那平日里说话都从不大声的父亲。
那天夜里,崔衍屁股上上着药趴在凳子上,听崔和跟他讲了一晚上的道理。从要尊师重道说到不能在老师面前耍小聪明,再到不该故意拿旁人的短处去辖制人,说了许多崔衍一样都没记住。
没记住没关系,崔和本来也没指望才十岁的儿子能记住这些大道理,只要记住那顿打就行了。只是从那天起,崔衍被崔和教会了多一个本事,那就是刻章。
从挑选石头到把石头磨平,从在纸上定稿到拓印到石头上,从拿着刻刀迟迟不敢下手到一点一点把章刻出来,崔衍弄坏了不知道多少刻刀,手上也难免留下几道不小心划得太深的疤痕。
崔衍起初坐不住,但架不住那段时间他看着崔和就发怵,坐不住也硬着头皮跟他爹学。
后来岁数渐渐大了,读的书多了真真学会些真功夫,知道自己小时候那次挨打挨得真不冤枉的时候,刻章这个爱好和手艺也自然而然学成了。
这几年公事上有烦心事,或是去年独自在长安的时候太想姜意南,就把刻刀拿出来挑上一块石头,坐下慢慢规整。
这种时候崔衍的脑子里基本不会有杂念,心里想的只有这枚章应该怎么定稿,每一刀该深还是浅。不管能不能一口气完成,等他把刻刀再放下来的时候,再焦躁的情绪也基本能平复下来。
以前这样需要刻章的时候不多,一枚印章崔衍大概需要三到四次才能完成,这么一算一年能做两三枚印章就算是很多了。
但去年一年他光是给姜意南就陆陆续续寄了四枚,每一次都是刻好之后连同信笺一起送来。姜意南不知道他藏在印章里的小心思,只专门找了个木盒子来放他送的印章。
成亲次日姜意南收拾东西的时候崔衍看到了,随手拿起一枚来看只觉得去年篆刻印章的时候实在是心浮气躁,时隔这么久他甚至都能回想起来,每一次下刀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心境。
几枚印章都不满意,崔衍起了给姜意南再刻一枚章的心思。
洞房花烛夜两人也不光干了那档子事,中场休息的时候姜意南忽然想起来,按照姜家的规矩女儿出嫁之前该得一个表字,自己却没有。
说不上是因为离了长安姜家把这个惯例落下了,还是卢氏到底记着这一路姜意南的不听话,最后在这件事上下了一个无伤大雅,但是要是姜意南在意就能让她很别扭的绊子。
姜意南确实是不在意,不对,应该说姜意南想要有自己的表字,毕竟以后出门在外或是跟别的官员内眷交际往来总得有个名号称呼。
意南是闺中名字,嫁了人在外边用不合适。如此一来要是没有表字,要么就像之前在茶行一样用姜四娘,要么日后给人下帖子就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剩个姜氏了。
这可不好,也不威风。姜意南不在意卢氏给自己的这个下马威,但表字还是肯定要取的。那天夜里为了哄住崔衍别那么快又来一轮,两人掰着手指挑了好多个名字,最后才定下‘渡蘅’二字。
崔衍跟姜意南说,蘅为杜蘅是一种香草,有品行高洁自带风骨的寓意。他觉得姜意南就是这般,不管在什么境地都依旧坚韧依旧处处都好。
那话说得可肉麻,听得姜意南心里酥酥的一下子竟然都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只胡乱点点头定下这个蘅字。
可她又做主把杜改成了渡,一来她本能地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抛开所有情感不提,最终的目的或者说目标只有一个:怎么安然地度过这一生。
二来冠名权这个东西实在太重要,哪怕只是一个表字,姜意南现在都已经色令智昏了,也顶多顶多让渡一半给崔衍。
崔衍自然不知道自家大娘子的这个心思,他就想着姜意南还差一个给表字用的印章,日后这个私章一定是用得最多的,自然要尽全力刻一个最好的出来。
但有时候什么事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崔衍现在这颗心就完全失了自然之道。光是挑选合适的石头就犹豫了好久,专门给他装石头的小箱子被翻了个底掉,哪一个好似都不够好。
好不容易挑中了一个,在纸上定稿又定了好久。久到中间吃了一顿午饭,回屋去尝试叫姜意南起床三次。
直到傍晚太阳眼看着要落山天边红霞一片,屋里的姜意南终于睡饱了在床上赖够了,推开窗户朝院子里的崔衍喊了一声,崔县尉这才把依旧没能定下来的稿纸收拾好,起身去后头厨房让秋雁可以开始做饭了。
“怎么办?明天我还想这么睡一天。”
“那就睡,大娘子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自然是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姜意南没起床,见崔衍走到床边才爬起来跪在床上搂住他肩膀,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他身上,自己一点力气都不出。
“那完了,过不了三天整个清远县就都要穿崔县尉娶了个懒婆娘,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哩。”
睡得开心的姜意南说话的语调里都带着笑意,确实就如崔衍所说,她认这个宅子这个床都是自己的,既然是自己的那自然是自己想怎么就怎么。
所以即便她嘴上说着那完了,崔衍也听得出来她这会儿高兴得很,一丁点儿要顾及旁人目光的打算也没有。
“大娘子要当懒婆娘某不敢拦着,只不过该起来吃饭了。一整天就早上吃了两个蒸饺,再不吃饭怕不是要修仙得道去。”
崔衍转了个身,把姜意南从床上背下来放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伺候着她把衣裳穿好。马上要天黑姜意南懒得再挽发髻,就干脆编了个大辫子垂在背后坐等吃饭。
谁知饭没等来先把桑叶给等了来,“大娘子,牙婆带着几个人过来了,您见吗?”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都要天黑了。”马上就要准备吃饭了,人牙子带着人上门来卖,这话说出去都未免有些太地狱了吧。
“就是要这个时候上门,有些心善的主家不管留不留这些奴,都会给一顿饭,主家给了饭牙婆不就省一顿饭吗。”
“况且这奴能不能干活,除了看模样脑子还得看是不是能吃能睡。能吃能睡的起码眼下没有大病隐病,所以趁着饭点上门很常见。”
郑大娘子为人严正,崔家这些年买卖奴仆的遭数比姜家要多,崔衍又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官牙人怎么办事早就看熟了。
得,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就像崔衍说的,人都上门的好歹管一顿饭,别叫人空着肚子来空着肚子走,回去那牙婆给不给吃还不一定呢。
“带了几个来啊。”
“六个丫鬟,六个小厮,还有三个灶上的。”
小十个人,姜意南听得连连摆手:“你让林志远去带人进来,你快去厨房帮忙。多煮点饭多弄点下饭的菜,腊肉腊鱼蒸一点,既然管饭了别让人吃得半饱不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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