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听说那家人用门板把老爷子抬去县衙,说是竹林和茶园虽同在一个山上,但家里孩子不可能专门上山挖竹笋挖到茶园里去,这是必须要讨个公道。”
事情的起因真的都是小事,小到要不是崔衍提起他下个月要忙田里的事,姜意南都不记得了。
“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第一桩一家死了一个,也就各家办各家的丧事。打架的时候都是一群人涌在一起打的,找不出凶手来。只不过以前挺好的邻居,往后可成了世仇了。家里小一点的孩子天黑都不敢让出门,就怕有个什么‘意外’。”
“第二桩两家不算同一个村里的,这气死的再冤枉也不能把那一家人全给抓了。只能是马县尉牵头找来两家村里的村长和两家族中的长辈耆老,坐在一起商量着把事情解决了。”
其实也谈不上怎么解决,说白了就是把事情闹得人人都知道,把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让族里、县衙都为了这件事动起来,最后再赔些钱就算是把这口气给出了。
“四娘,我没有你可真不行啊。”
“啊?”
“衙门里那些吏员对我客气,但说这些事的时候个个都一副‘就是如此’的态度,说实在的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大不如四娘跟我说得这般深入浅出。”
崔衍在长安对比起他的同龄人来说,除了家世还是不够显赫,别的没有一处比不过旁人。
出了长安来了清远更是如此,他像一件贵得别人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瓷器、被精雕细琢出来的玉,出众得瞎子也能看出来。
但再好的人也照样有他不在行的地方,长安、刑部、哪怕是被押送的罪官流人,他的世界也还是是文人雅士、世家公子、诗词子集和为了前程应该投身哪位皇子。
而清远县的一切都显得这般琐碎而平凡,是田间的一株稻是山上的一片茶。怪不得县衙里的老吏们说得含糊笼统,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崔衍这个长安来的七郎打交道。
有些事就那么芝麻一点儿大,发生了见着了不用多说只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个事要怎么说给崔衍听,他们或许压根就没想到,原来这种事还得跟崔县尉解释清楚。
“诶?之前不是说你要带着老徐来赴任的,他人呢。我还听说你们这种外放赴任的都会带自己的幕僚师爷,你怎么都没带啊。”
“还不是走得着急,全没顾上呢。”
崔衍说到这个也头疼,去年都官司被周郎中搞得乌烟瘴气,那几个不敢让家里儿子接班的吏员里头就有老徐。
后来好不容易周大人被调走,老徐想趁着崔衍没出长安的这几个月跟儿子交接,又被四皇子横插一杠子打乱了节奏。我与他说好了,等他把家里和他儿子安顿好就过来。
“我找的幕僚先生是我爹从清河请的。崔氏同族之人,论辈分该是我九叔。听说年轻的时候才情人品都是顶尖之才,可惜一场意外腿上留了残疾,从那以后就绝了仕途。”
“本来是要等着九叔到了长安再一起过来,我出发的时候他也已经从清远出发往长安去。现在只能等他到了长安,让爹娘他们再另外安排人,护送他和老徐一起过来。”
崔衍说起这个笑得无奈,之前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快点来岭南,怎么快点把姜意南娶回来,旁的事情压根就不在他心里。
现在终于有空腾出心思来琢磨琢磨别的,才发现自己这一着急还真给自己挖了不少坑。
“要不等下个月四娘同我一起去官署那边住几天?”
“我去那边干嘛,不是说你们那位熊大人为了以示清廉,后衙官署连仆人都不用,做饭有时候还得县令娘子自己下厨。”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这人懒得很,过了几天有人伺候的日子,就懒得事事都自己做了。”
姜意南不习惯也不喜欢春莺和秋雁贴身伺候,但这种饭来张口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这才三天姜意南就已经有些离不得她们了。
“熊县令出身有些低,这些年在县丞、县令的位置上打转一直上不去,才想了这么个招数来积攒口碑名声。”
“我又不要他那样的好名声,再说崔家的船在码头靠岸那天,我就做不成那样两袖清风的官儿了,又何必为难自己。”
郑大娘子心疼儿子从长安到清远来当个小小县尉,崔望之知道四皇子日后想要用崔衍这个人,所以桑叶和林志远压着家当到清远的那天,可是有不少人见识了崔衍家底有多殷实,哪怕他家只是崔氏的一个旁支而已。
“去吧,家里让桑叶和青豆儿守着,你带上春莺秋雁,我带上林志远过去住几天。你陪我一起熟悉熟悉,我一个人住在官署后衙多没意思啊。”
姜意南本不想去,可又实在扛不住崔衍的水磨工夫,再加上困劲儿上来脑子转不动,稀里糊涂就答应他了。
两人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睡了一夜,第二天便带着桑叶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回了姜家。
前后不过几天时间,姜意南的身份就从姜家四姑娘变成了崔家大娘子。福叔和福妈妈见着她虽亲近,但态度里还是多了几分客气,这让姜意南有些后知后觉,原来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已经是客了。
不过客就客吧,姜意南很快就把心态给调节回来。跟着崔衍先去给姜怀忠和卢氏请安,然后崔衍跟着姜怀忠去书房,姜意南则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回了后院。
“你的屋子大娘子发了话,依旧给你留着,不拿来做别的用处。往后你想回来就回来,回来了还住你自己那间屋子。”
“好啊,那今晚就住下,让他一个人回去好了。”
姜意南坐在梅姨娘屋子里打开包袱,里面都是她自己给几个姨娘和姐妹挑的东西。
给梅姨娘的是她早就做好的一个荷包,里面装满了铜板和碎银。姜意南对梅姨娘或许一辈子也做不到像对待亲娘那般,但既然有缘做一次母女,姜意南总归不会亏待了她。
钱在哪儿真心就在哪儿,这个道理姜意南一直很赞同。梅姨娘不是个手多紧的人,既然自己有了自己的家没法一直把精力放在她身上,那至少就别让她手头缺了银子花吧。
“你这是做什么,我在这家里又不缺钱,你快拿回去。”梅姨娘握住荷包脸色都变了:“刚成亲的新娘子哪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别让姑爷知道了不高兴。”
“他知道啊,他也没有不高兴。”姜意南不跟梅姨娘推拒,只把手背到身后不接银子:“我孝敬姨娘的姨娘就拿着吧,谁说钱非得缺了的时候才能给。”
梅姨娘见她坚持便不再跟她争,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荷包把里面装的铜板和碎银都倒到匣子里,又单独拿出一枚小玉佩放到荷包里,然后重新把荷包系到腰间。
“你这女工的手艺往后可得多练练,这绣活儿要是给姑爷做荷包,怕是还差点儿。”
“是差得挺多,不过没关系,我做的荷包他已经换上了,姨娘莫要担心这个了。”
第114章 阿巴阿巴,你到底听了个啥?
确实不用梅姨娘担心,前院书房里只有姜琰因为忙着收茶不在,姜怀忠和姜瑾父子都看着崔衍腰间挂着的荷包,神情都有些复杂。
姜意南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女红绣活儿在姊妹中就不算出挑,这几年更是连针线都鲜少碰。崔衍腰间的荷包除了针脚还算紧凑结实,其余的真就找不出能夸的地方。
“大哥不必眼红我,四娘昨日就把带给大哥和岳父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虽不及我这个难得,却也是四娘用心准备的。”
阿巴阿巴阿巴,我这个难得,阿巴阿巴阿巴。不知道崔衍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但落在姜瑾耳朵里就只剩了一句难得。
姜瑾不好拆妹妹的台,又没法接崔衍的话。
两人回门给姜怀忠和两个姜瑾姜琰带的都是一套很好的文房四宝,连宣纸都是崔衍从长安带过来的。
读书人最讲究这些,这两年姜家这几个男人嘴上虽不曾抱怨,姜怀忠更是常说纸笔不过一种工具,好坏没有差别,只要能拿笔写得出好文章即可。
但姜意南却知道姜琰已经拜托过好几个来岭南的行商,若是有机会去长安的话帮他捎带些宣纸和笔墨来。每个人都答应了他,但至今他也没有收到。
毕竟一张纸轻飘飘的,一沓纸却比许多同样大小的东西要重。这玩意儿还难保存,从长安到岭南这一路要翻越秦岭还要走那么长的水路,一个不小心这些纸就得报废。
与其千辛万苦担着风险把纸背过来,买的人还不一定有多少,那些商人们还是更愿意把布料丝绸、瓷器等岭南没有、又深受富户妇人们喜欢的东西往这边运。
为此姜意南老早就专门给崔衍写了信,让他往这边押送家具的时候多带些纸墨笔砚来。有了这些东西,崔衍这个当姑爷和妹夫的不管什么时候来姜家,肯定都很受欢迎。
姜瑾确实很满意崔衍准备的礼物,只不过越是满意这个礼物就越难以评价崔衍宝贝一样,挂在身上恨不得逢人显摆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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