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原本心里想的是把自己的事和前程先往一旁放一放,等家里迈过这个坎儿他再考虑自己的事。
退这一步简单,可时间一长眼里心里想的都是些琐碎,就容易把自己的眼界和心都困起来,看待事情自然也容易一叶障目,只看到眼前这一步了。
“大哥,你别把我们女人小瞧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就盯着后宅这一亩三分地,谁管家谁能干就能掐得乌眼鸡似的?”
“我没有。”
姜瑾嘴上说没有,神情中却带了几分讪讪,明显就是被妹妹说中了心中所想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你就有,你觉得我能干了大嫂和母亲心里不高兴,我又感觉到她们不高兴了,所以才着急出去当学徒。这样正好能把管家权还回去,是也不是?”
姜意南问得太直白,姜瑾反而渐渐平复下来。他认真看着妹妹看了良久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是,我是这么想过。”
“大哥,母亲是大哥的亲娘不是我的,要论亲疏自然有区别。管家一事按道理来说要么是母亲管着,要么该大嫂和二嫂分管,更加不应该轮到我这个没嫁人的庶女来管。”
“可要是事事都只看亲疏和道理,日子过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况且道理也分个轻重缓急。”
“大嫂眼下的道理都在女儿身上,母亲的道理都在如何能让咱们家尽快在清远扎根这件事上,我是不是能干是不是靠着管家先赚了贤名,于她们而言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人人都有自己要追求的事情,偏偏只剩下姜瑾不得不被迫阿裹挟在他本不擅长的地方,逼着自己停下来低下头,可不渐渐地就连心都模糊了。
“再说咱们家如今也渐渐平稳下来了,我会想出去当学徒一来是你们先说的这事,机会都到我跟前了难道我还不抓住?”
“二来家里这点事已经理顺了,二嫂和福妈妈两个人看着足够了,再不行我这个四姑娘不在家还有三姑娘呢,三姐姐也可以帮二嫂的忙,我真的没什么非要留在家里的理由啊。”
姜意南边说便看姜瑾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也不怎么难看,分辨不出这人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倒是大哥,别总想着家里这些人离不开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离不开的,逼急了除非投河跳井,要不然人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要不等再过两个月天气暖和了,大嫂和大姐儿都养得好些大哥也出去吧,别老守在家里了。”
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说到了正题。从长安出发到现在姜意南一直默默看着姜瑾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当大哥当得比老妈子还累,心里除了有几分不忍更多的还是害怕。
姜瑾现在还年轻,又从小听着卢氏他是长子那一套长大,现在让他牺牲些什么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但以后呢,姜家最起码还得等六年才能离开岭南回原籍冯翊,姜家和姜怀忠身上被打下五皇子一党的烙印说不定需要更久时间才能被淡忘。
姜瑾今年二十六了,六年之后三十二。岁数越大时间过得越快,眼下的人过了五十都算是老人,从长安到岭南姜意南看到好多人,也就四十五往上就开始在手里添了一根杖,以示自己年纪已经大了。
这么一算姜瑾眼下就是最风华正茂最浪费不得的好时候,错过了这十年,姜意南害怕他日后后悔。
这种维徕年华不再的悔意最容易生出恨意,到时候是恨自己还是很旁人亦或是恨曾经绊住他脚步的家,姜意南想都不愿意想。
“我出去了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办,你这丫头自己心野了还想把我也带走,这话可别让母亲听见,她知道了非骂你不可。”
“我又没让大哥跟二哥一样去做买卖,去年二哥骗母亲说他出去书院拜访名师,让母亲白高兴一场。大哥今年要是真的能找个名师继续读书,岂不是正好。”
读书?在姜瑾这里自然是要读的。只不过他一直想的都是自己在家读,毕竟他是国子监出来的,从小到大都由名师大儒教导。
岭南这个地方莫说闻名天下的大儒,就是每年能选拔出来去长安国子监里读书的人都寥寥无几。
即便是去到了国子监,也多在丁班就读,而姜家大郎自入国子监起就一直在甲班,这其中的差距不言而喻。
对此姜瑾是骄傲的,这骄傲里甚至还隐藏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傲慢。现在姜意南提这事,他竟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的话了。
“大哥莫要一叶障目,长安繁华自然是天下能人都汇聚到了一起。可我觉得山野之间自有其奥妙,常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即便同是读书,恐怕心境和想法跟远在长安的我们也完全不一样,又怎么好分出谁的书读得更好。”
“再说了,要是真的如大哥所想岂不是更好?到时候大哥干脆就去他们的书院里当老师当先生吧。说不定咱们家也能出个大儒,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想法子回长安,而是长安城里的贵人要来请大哥了。”
姜意南前半段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后面就越来越不像话,听得姜瑾哭笑不得,连连让她赶紧噤声不许胡说了。
“我不说,大哥也不要再劝了。去茶行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明天在家待一天后天就该出发过去。大哥非要操心,还是多想想我方才提的建议,看看哪家书院离家近些才好。”
阻止一个人唠叨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唠叨,果然姜瑾受不了姜意南一个劲的劝说,干脆起身往外走,背影看上去都显得颇有些狼狈。
姜瑾的事不着急也急不来,姜意南在他心里扔下一颗种子就可以了。等他自己在家里再待一段时间彻底待不住了之后,就自然会回过头来琢磨姜意南说过的话了。
这事姜意南和姜琰管不了也没时间管,两人背着包袱再次来到区家,很快就被区十五娘安排进了大顺茶行当学徒。
当学徒有当学徒的规矩,学徒期间包吃包住但没有工钱,每个月有四天休息,可以回家也可以留在茶行。
姜意南和姜琰因为姜怀忠还在居役期间,姜怀忠每一旬要去县尉那里签个到表示他这个流人没跑,姜家其他人每个月去一次就行。这四天休息时间两人正好拿来回家,看看家里人顺便去清远县衙签到打卡。
弄明白规矩之后,姜琰就跟着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这人是区十五娘给姜琰挑的师父,不光收茶选茶是一把好手,年轻的时候也跟着海船出海,看来区十五娘是没打消以后让姜琰跟她一起出海的念头。
姜意南的师父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已经成亲嫁人了,但平时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茶行后面,姜意南过来就跟她同一间房。
妇人姓陈,陈娘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跟姜意南的性格天差地别。她不问区十五娘为什么要塞这么一个徒弟给自己,也不问姜意南的身份,十五娘开了口她收下便是。
沉默些就沉默些,姜意南本来觉得这没什么。却没想到这个师傅是个狠心人,第二天一早便把姜意南带到茶行仓库里,让她开始了每天翻仓和清点仓库的枯燥生活。
姜意南在大顺茶行当上学徒的时候,崔衍还一无所知。从过完上元节一直到二月中旬,崔衍忙得几乎连想姜意南的时间都没有了。
过年前黄主事就正式和崔衍做了交接,过完年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京城往徐州去赴任,崔衍则正式走马上任成了新的崔主事。
与此同时,新上任的都官司郎中大人也到了刑部。新人新气象,自从姜怀忠离开长安之后都官司已经乱了近一年,不管是罪官流放还是家眷安排和狱中的后勤供应都乱七八糟。
弹劾刑部的奏章都不知道在几个宰相案头堆了多少,人人都等着新来的这位郎中大人赶紧把都官司的事弄顺,不想新来的郎中大人本事是有,却是个拼命三郎。
崔衍这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就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手里拿着信的门房,当即就把信接了过来。
信自然是姜意南写的,告诉了他自己现在大顺茶行做学徒的事情。还给他下了任务,让他有空的话看看长安城现在老百姓一般爱喝什么茶,什么地方产的茶。
做茶的生意,这倒是个能赚钱的门路。只是她怎么还自己出去当学徒了?茶行是那么好待的?
崔衍眼睛死死盯着信上的字,几乎要把薄薄几页信纸看穿,直到门房喊了他两声才把人喊回过神来。
“准备去清远的东西都齐全了没有。”
“差不多了,大娘子说等过两天天气好了就出发。”
崔衍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直接往郑大娘子的院子走,一边走一边把姜意南的信折好塞回自己的袖袋里,还不忘嘱咐门房:“清远来了信的事不许告诉大娘子。”
第100章 凤栖梧桐
“大娘子,七郎来了。”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不见不见,让他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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