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郑毅郑大人,我们有缘一路同行到岭南,如今也算是老朋友了。”
“这位是冯墨远冯大人,崔某担任押解官来往长安与岭南多年,次次都能圆满把流人送到,多亏了冯大人的关照。”
三个人中间有两个人压根不认识,身份还莫名重合,一个是广州都督府现任法曹参军,一个是下一任法曹参军。
两人之间全靠崔衍在中间牵着一根线,这场面要是被姜意南看见,必须给他们脑内播放一首最熟悉的陌生人作为背景音助助兴不可。
“哪里哪里,衍弟这话说得太客气太客气。这几年都督府上下谁不知道只有衍弟押送的流人质量最高,从不故意磋磨他们,却也从来没误过日子。”
“你是不知道啊,愚兄曾不止一次私下感慨过,以衍弟这般人品本事,就这么风里来雨里去做个押解官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冯墨远虽姓冯,却不是世家出身。能做到广州都督府法曹参军这个位置,全靠早年间跟着岭南经略收服蛮族立下的军功。
他也曾以为只要自己有本事能打能带兵,总有一日能飞黄腾达。却忘了如今四海承平,能跟着岭南经略打蛮族都算是他运气好捞着了。
近十年没了立功的机会,又没有更硬的背景底子,冯墨远只能在都督府来来回回的兜转。
坐到法曹参军这个位置与他而言算是到头了,再想往上他没机会,这才只能剑走偏锋主动往更偏僻的地方去做一地县令父母官。
但崔衍和郑毅不一样,两人一个出身荥阳郑氏,一个出身清河崔氏。郑毅虽是受了上官牵连才来的岭南,但对于他来说这几年避一避风头不算吃苦,反而是一件好事。
崔衍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三人之中官职最小的,可三人之中要论前途他也是最好的。毕竟崔衍出了长安再想回去顶多费劲儿些,郑毅和冯墨远想要去长安为官,那就成了千难万难。
所以三人的酒席上,最年轻的崔衍成了周全主持的那个人,不管是已经知道他心中盘算的郑毅还是暂时没猜到他要干嘛的冯墨远,都愿意与他相交。
“长安城中藏龙卧虎,冯大人的夸奖崔某如何当得起。不敢瞒着冯大人,今日把两位兄长请出来崔某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既然是要用上人家,有些事就不得不适当透露一些。
崔衍简单说了自己想要为了姜家庶女来岭南为官的打算,又故意把自己和郑毅之间那点儿得八竿子才能勉强打着的亲戚关系着重强调,果然把冯墨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贤弟的意思是?”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虽不是英雄,但奈何心中有了爱人之后总归要多替她打算一二。”
“我回长安之后一时半会儿没法从刑部出来,姜家到底是罪臣流人,又受了……”崔衍话没说出口,只拿手指往上指了指,“不想法子帮他们找个靠山,如何能走得安心。”
“只盼着两位兄长能在崔某不在的这段时间帮着照顾一二,等日后崔某来了岭南,定当全力报答。”
此刻屋里三人,一个初到岭南的过江龙,一个盘亘岭南多年但飞不出去的地头蛇,还有一个长安城里想要主动往岭南来的凤凰蛋,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大家心里便各自有了各自的掂量。
“衍弟这话说得太见外,本来我还担心过几个月我去了兴宁县赴任,往后广府这边有什么情况消息就什么都不清楚了。现在有了衍弟和郑大人,我这颗心就算踏实了。”
“冯大人这话太客气,冯大人在岭南经营多年,您要是还消息不灵光,那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岂不是成睁眼瞎了。”
郑毅昨天住到都督府给他临时赁的小宅院里之后,就隐约感觉到了岭南这地界不好混。都督府里的人嘴紧得厉害,问什么都是明面上殷勤其实一点儿有用的都不说。
自己这个外来补授的法曹参军还不知道已经得罪了多少人,毕竟法曹参军这个位置都督府里肯定还有不少人盯着,凭什么被自己这个外来的摘了桃子。
“诶,郑大人这话说得不对。都是同朝为官都是同僚,哪有什么本乡外乡的区别。要说故土,你我都不是这南海县人,又何来的故土。”
冯墨远明白郑毅想要什么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他的确是主动去别处任县令,但自己空出来的这个位置与其让都督府那些虎视眈眈又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占了去,倒不如让这个郑毅上。
最起码他姓郑,他身后还有一个崔衍。等到日后崔衍真来了岭南道为官,三人之间明面上看着风马牛不相及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私底下却能织出一张不小的关系网来,岂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等过几天我给郑大人送两个人过去。他们都是都督府里的老人了,郑大人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问他二人。要是有事的话也尽可以差遣他二人来找我。”
“至于衍弟,需不需要我和郑大人在广府这边帮你想想办法。”
“冯大人客气,冯大人过两个月赴任兴宁县恐怕还有许多事务要熟悉要处理,崔某又怎好让两位哥哥替我操心。”
“况且刑部的事实在是……”崔衍摇摇头,摆出一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架子来,反而让冯墨远深吸一口气,举杯敬了崔衍一杯酒,示意自己绝不再多问。
冯墨远愿意跟郑毅连成一气这就够了,一顿饭一次酒而已能起到的作用就这么多。借着酒劲儿说的豪言壮语再动听也做不得数,倒不如不说出口,日后万一碰上什么事也免得尴尬。
崔衍足够自持,一言一行之间自带的清贵气度,都让本来就觉得这人可交的冯墨远心头更加发烫。
他不需要崔衍替他办什么事,他也知道同样给崔衍十年时间,他一定能比自己走得更远更高。
他只需要日后自己任县令期满之后,崔衍能帮着自己在吏部考核的考评上能牵线搭把手,那对自己来说便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处了。
一顿酒三个人喝得都还算满意,等到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夜都已经深了。
郑毅没有跟崔衍和姜家住在同一个客栈,他作为待上任的官员有都督府有专门安排好的地方。但又不放心这人独自回来,这才主动先送崔衍回客栈这边自己再回去。
喝醉了的崔衍跟平时有点儿不一样,倒也不闹腾不发酒疯,就是絮絮叨叨个没完。
说的话没什么营养,连今夜月亮没出来星星不太亮都要被他一个劲的问,问得郑毅那叫一个头大,感情这人倒也不是明面上那么硬邦邦,骨子里还是世家公子那一套闲散天真。
“喏,你的月亮出来了,赶紧走吧。”
“什么?什么月亮。”
冯墨远实在能喝,晚上被崔衍哄得心头发热就更是忍不住连连劝酒。这会儿崔衍连看路都带着重影,哪里还记得刚刚自己在絮叨什么月亮什么星星。
月亮是没有的,只有一个老不见崔衍回来干脆出来等着的姜意南,站在小院门口的廊檐下,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没醉,我没事,你不用扶我。回去吧、回去吧。明日早些过来,我这边事情还多。”
都是萍水相逢也要分个远近,崔衍跟郑毅的关系自然更加亲近。崔衍隐约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一个自己很熟悉很安心的人,当即就把扶着自己的郑毅给推开了。
醉得有些厉害,独自站住的时候难免晃了晃。不过崔衍还算稳得住,深深吸了几口气便站住了,强撑着走近几步发现是姜意南,这才松了提在胸前的那口气,被她扶着踉跄着进了院子。
“这么晚了,四姑娘留在我房中是不是不好。”
“崔押官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好。那押官是不是能把我的手放开,让我回去?”
“嗯?什么?实在头晕得狠了,四姑娘说的什么崔某听不明白。”
猜到崔衍今天肯定要喝酒,姜意南早就提前准备了醒酒汤。扶回房间喂了醒酒汤之后,便把人合衣扔回床上躺下。
喝醉了的崔衍看上去赖唧唧的,嘴里说着姜意南这么晚了还待在自己房中不好,手却十分不老实地握住她的手死活不松开。
听到她说要回去,甚至还侧过身子蜷起长腿把姜意南整只手和手臂都塞到自己怀里,总之是说什么都不让人走的。
“崔衍,你是三岁娃娃啊,怎么喝点酒还学会耍赖了。”
“等这几日把你们安顿好,我就要回长安了。四姑娘难道不该说点儿好听的,安慰安慰我?”
“有好听的啊,就是不知道崔郎君想不想听。”
崔衍抬眸去看姜意南,她眼中的戏谑和玩味让崔衍本能觉得她肯定是要骗自己,她肯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不想。”崔衍摇摇头,他已经有点儿摸清姜意南的脾性了,自己越是这样求她说些好话来听,她就越不会说。
“我说好话给四姑娘听。”崔衍伸手从往怀里掏啊掏,掏了老半天才掏出来一个小匣子,是他从冯墨远那里买来的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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