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除了堆积的奏折，还放着一份暗卫刚送来的密报，关于今日西山马球会上，各家子弟对长公主的种种反应与议论。
他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眸色深不见底。
*
距离马球会已经过去了三日。
御花园的凉亭内，皇后慕容氏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
她年约四五十，保养得宜，眉目间透着雍容气度，只是眼底的细纹泄露了几分疲惫。
“母后。”魏无奕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走入亭中，躬身行礼。
“坐吧。”慕容氏抬了抬手，示意宫女上茶。
魏无奕在石凳上坐下。
慕容氏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魏无奕自幼聪慧，行事果决，如今监国理政更是得心应手，唯独在婚事上让她操碎了心。
“昭昭那孩子，在马球会上可有什么表现？”慕容氏试探着问，“本宫看她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魏无奕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尚可。”
“只是尚可？”慕容氏挑眉，“本宫可是听说了，她在宴席上舌战群儒，把柳尚书家的小姐和那位张公子说得哑口无言。”
魏无奕抿了口茶，不置可否。
慕容氏见状，索性挑明了说：“昭昭可有在马球会上有看中的郎君？要是看中了，本宫可为她赐婚，再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亭中静了一瞬。
魏无奕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她并无心仪之人。”
“当真？”慕容氏盯着他的眼睛，“莫不是她还放不下你？”
这话说得直白，魏无奕的眸光沉了沉：“母后多虑了。”
“多虑？”慕容氏叹了口气，“若是她真对你无意，那便最好，本宫打算让她多参加些宴会诗会，多见见各家子弟，我就不信，我大魏这么多青年才俊，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你，今年二十有八了，东宫别说侧妃，连个通房都没有，朝中已有议论，说你......”
是不是不太行？
慕容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你实话告诉母后，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魏无奕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就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马球场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挺直脊背，握紧缰绳，宴席间，她目光清亮，言辞犀利，更早之前，她气鼓鼓地别过脸，耳根泛红......
“没有。”他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了那不该出现的思绪，“父皇病重，儿臣暂且无心此事。”
慕容氏盯着他看了半晌，“罢了，你自有主张，只是你是太子，终究要为大魏的江山社稷考虑。”
“儿臣明白。”
从御花园出来，魏无奕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贴身内侍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是要回东宫？”
“去书房。”魏无奕的声音有些冷。
接下来的半个月，魏无奕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虞昭昭的场合，御花园的散步改了时辰，就连路过昭阳宫时都会绕道而行。
昭阳宫内，虞昭昭托着腮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芍药，一脸愁容。
【统统，这剧情还怎么走啊？】她在心里哀嚎，【太子躲我跟躲瘟神似的，我连他面都见不着。】
系统：【宿主别急，男主这是在自我攻略呢。】
【自我攻略？】虞昭昭眨眨眼【什么意思？】
系统：【就是他越想躲你，就越会在意你，你看，他之前不是还给你送吃的吗？现在又躲着你，这分明是心里有鬼。】
第17章 这谢砚辞怎么比魏无奕还难搞？虞昭昭撇撇嘴：【我看他是越想杀了我泄恨！】
正说着，宫女春桃捧着一个精致的请柬走了进来：“公主，定国公府楚小姐派人送来请柬，邀您三日后去府上小聚。”
虞昭昭眼睛一亮，接过请柬打开。
楚明薇的字迹洒脱飞扬，写着府中来了个新厨子，邀她来品尝手艺。
虞昭昭想了想，对春桃道：“去回话，就说我定会准时赴约。”
消息传到皇后耳中时，慕容氏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她听了宫女的禀报，手中金剪顿了顿，随后淡淡道：“让她去吧，多出去走走也好，总比闷在宫里强。”
三日后，虞昭昭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选了身水绿色的纱裙，外罩月白色薄纱大袖衫，发间簪了支翡翠步摇，耳上配了同色的玉坠。
马车驶出宫门时，虞昭昭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难得轻松了些。
定国公府。
楚明薇亲自在苑门前迎她，见她这身打扮，眼睛都亮了。
“昭昭今日真好看！”楚明薇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走，我带你去见几位相熟的小姐，她们早就想认识你了。”
荷风苑内已来了几个宾客，多是京中的贵女，见楚明薇领着虞昭昭进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忌惮，西山马球会的事早已传开，这位长公主殿下似乎并不简单。
楚明薇拉着虞昭昭在女眷席坐下，一一为她介绍：“这是礼部侍郎家的王小姐，这是武安侯府的林小姐......”
虞昭昭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很快便融入了气氛。
几位贵女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她这般和气，也渐渐放松下来，聊起了京中的趣事。
宴至中途，忽听苑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管家匆匆走进来，在楚明薇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明薇脸色微变，站起身对众人道：“诸位稍坐，我去迎一位贵客。”
她说完便快步朝苑门走去，席间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猜测是哪位大人物驾临。
不多时，楚明薇陪着一人走了回来。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身量极高，眉眼凌厉，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缓步走入苑中，目光随意扫过席间众人，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是谢砚辞那个疯批还是谁？
苑中气氛瞬间凝滞，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谢砚辞抬手示意免礼，声音低沉冷淡：“本王路过，听闻府上有宴，顺道来看看，诸位不必拘礼。”
他说着，目光在席间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虞昭昭身上。
虞昭昭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莫名一紧，她按捺住想移开视线的冲动，垂眸行了一礼。
“长公主也在。”谢砚辞缓步走了过来。
他在虞昭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闻公主前几日也去了马球会？”
虞昭昭稳住心神，轻声道：“昭昭只是去凑个人头热闹而已。”
谢砚辞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公主过谦了。”
虞昭昭心头微跳，抬起头看他。
谢砚辞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给本王安排个清净处。”
“是，王爷请随我来。”楚明薇连忙引路。
谢砚辞一行人往苑中深处的水阁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荷花掩映间，苑中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只是众人的议论声中，多了几分对摄政王突然到访的猜测。
楚明薇回到席间，在虞昭昭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吓死我了，摄政王怎么会来？我爹都没收到消息。”
虞昭昭摇摇头，魏无奕躲着她，谢砚辞这个疯批又凑了上来，刚才他分明话中有话。
抬眼看向水阁方向，那里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但谢砚辞就在里面。
宴至后半程，月色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荷塘上，虞昭昭靠在栏杆边，望着水中倒影出神。
“公主一个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虞昭昭猛地转身，只见谢砚辞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另一端，正缓步向她走来，他仍穿着那身玄色锦袍，月光下，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月色照亮。
“王爷。”虞昭昭稳住心神，行礼道。
谢砚辞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公主似乎很怕本王？”
“王爷说笑了。”虞昭昭垂下眼睫，“王爷威仪天成，昭昭只是敬畏。”
“敬畏？”谢砚辞低笑，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虞昭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
谢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耳畔，“殿下与从前，判若两人，本王很好奇，是什么让殿下有了如此变化？”
虞昭昭心头警铃大作，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人总是会变的，昭昭只是长大了，懂得了些道理。”
“道理？”谢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什么道理？是不该再纠缠太子，还是该学会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