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改邪归正了_阎崇年间廷史司理事【完结】(9)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的眼睛……”

  上一世。

  秦免外婆白内障病情严重后几近失明,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失去了生活的能力,整日呆在家里,一个人从白天坐到晚上。

  不久后,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也就是在秦免高考前的一个夜晚,外婆迷迷糊糊赤脚离开家里一夜未归。第二天被村民发现淹死在了浅溪中央。

  这是秦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唯一记挂着他,爱着他的人。

  杨宝珍还记得那一天。

  阴空下,披麻戴孝的少年拖着板车,板车上躺着用草席裹上的冰冷躯体。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脸。

  板车拉绳生生拽着他的肩膀,他身体前倾,

  孤寂的背影碎落了一地残息,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向山后坟场走去。

  如果能治好外婆的眼睛。

  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被孤独与无助吞噬,然后忘记一切?

  或许还能看到秦免考上大学。

  或许还能参加她和秦免的婚礼,乃至看到乐乐出生,看着乐乐长大。

  “我这次来带了些水果,牛奶,老年人要保持营养均衡,别总纵着她吃那些寡面。”

  杨宝珍装有满满一腔信心。

  她望向他,露出了一个纯澈见底的笑颜:

  “还有上头那灯,下次赶集我们一起去挑一个护眼的灯泡,要亮一些的。这昏昏暗暗伤眼睛,伤外婆的眼睛,也伤你的眼睛。”

  “为什么。”

  他的眉头好像怎么都烫不平。

  问出来的话依旧如此冷冷冰冰。

  为什么。

  为什么送他书包,为什么来他家里。

  为什么关心他的外婆,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变得……

  那么奇怪?

  “秦免,对不起。”

  她面向他。

  微笑落幕后,是万分郑重:

  “我杨宝珍,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第9章

  “免崽!来加点柴噢。”

  外婆的唤喊声打断了他迟留在她脸上的视线。

  秦免放下手中的豆腐圆子,倏然抽身往里屋走去。

  秦免刚进屋,外婆便拖着小步走了出来:

  “宝珍啊,我来和你一起包圆子,来来来。”

  布满皱纹的手干裂出几道深痕,外婆捏起豆腐泡,动作麻利而熟稔。

  只是老者脸上欢喜的笑色不知为何渐渐淡去,凝出了几分愁容:

  “宝珍噢,你以后多来玩啊,免崽读书以来都没有朋友的。”

  “好啊!”

  她当然知道外婆心里挂着什么锁,她试图用一把钥匙,去为这个忧心忡忡的老者给予开解:

  “秦免学习成绩好,人也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的。只是他平时都把精力花在用功读书上,所以同学们都不敢打扰他。”

  “真的呀?”

  外婆停下了动作,扬着眉头不可置信。

  “真的!”

  杨宝珍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

  “他总是带着一身伤回家,书包又破了,衣服又烂了。我问他,他也不讲,就说是自己弄的。我好担忧噢,他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啊?”

  “没有、”

  意为安抚的回应下意识脱口而出。

  然而这两个字嚼在嘴巴让她万分心虚:

  “没有……”

  脑子里不可控的回溯起曾时一幕幕画面。

  骨瘦如柴的老人坐倒在路边,手里紧紧攥着厚厚的废弃纸皮。

  她蜷缩着瑟瑟发抖,蒙着白雾的眼睛大张着,惊恐万分。

  终于。

  她听到了外孙跑来的声音,激动撑起身:

  “免崽!免崽!”

  “外婆!”

  气喘吁吁之下,少年如释重负。

  “免崽,我不中用噢。路上摔了一跤啊,起不得身了。”

  她知道,她在夜风中吹了多久,外孙就寻了多久。老者顾不得自己的疼痛,心里牵挂着外孙的担忧。

  “没事的,老了骨头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就是拖累了你,找了我一晚上没得歇。”

  少年将残破的书包背到身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弯着身把她背在宽阔的背上。

  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道:

  “纸皮!我的纸皮!”

  “拿了的,外婆。”

  少年箍紧了外婆的双腿,拖着厚厚的纸皮向前迈步:

  “我们回家。”

  纸皮拖在地面,摩擦声在夜色深处响了一路。

  冷风过处,吹得人心口都发颤。

  隐隐血腥味入鼻,起初她以为是错觉。

  直到环在外孙脖颈上的手沾上了粘稠,她才仔细往他头上摸:

  “免崽,你怎么流血了啊?怎么流血了?”

  喘息间,淡然的声音带着笨拙笑意传来:

  “天黑没注意,撞到了。没事,不疼。”

  “免崽,免崽啊。”

  老者抽泣着,忍下了哭腔。

  她抚摸着少年血淋淋的头,又捂在少年臂膀上利刃划裂的溃口:

  “怎么那么多伤啊,免崽。”

  她似乎知道少年所经历的一切。

  却又不得不假作相信少年的话。

  因为她深知,她就如一片枯叶,即将落入尘埃。

  她无力,更无能。

  老人的呜咽声与纸皮的拖响混淆在一起,随着少年沉重的步伐越走越远。

  站在路边的黄发少女这才步步走出了阴影面,站在了微弱月光下。

  刚刚经受她虐打的少年发了疯似的在夜色中寻觅着。

  她当然好奇跟了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亲人。

  第一次投身于他悲凉的处境里,被牵动起心弦。

  当抽回深思时。

  胀圆的豆腐泡被她用肉沫填得撑破了一个洞。

  杨宝珍赶紧将肉沫往外掏。

  可破了就是破了。

  掏出来又有什么用?

  “免崽脸上的伤毁了样貌,人人都怕。娃娃时,那些小豆子鬼没下数坏得很,不做人事,处处针对他。”

  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与记忆中孱弱的模样形成了剧烈的对比。

  也让她被记忆凿开的血口子得以抚平。

  “现在啊学校里的人躲着他避着他也好,总比欺负他要好。”

  外婆心里从来明清。

  曾经,她明清秦免在学校里遭受的苦难。

  现在,她也明清杨宝珍善意谎言背后的真意。

  “别人怕不怕他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他。”

  少女的坦言让老者一怔。

  同时愣止不动的,还有掩埋在里屋门边阴影下的少年。

  胸膛一计闷响,撞得他心乱如麻。

  诡异感建立的坚固的防备之下,这让他极为不适。

  并非是排斥,并非是厌恶。

  而是固城墙上生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痕,在隐隐作痛又令人恐慌。

  还来不及用手按住那裂痕,她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在我心里边,就是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咔一声微响。

  他眼见着那裂痕从他指缝间越延越长。

  蒸好的豆腐圆子杨宝珍吃了整整六个。

  加上一碗碎肉汤粉,撑得她裤腰都紧得勒肚子。

  外婆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盛情邀请她下一次来家里给她下圆子烫火锅。

  与外婆道别后,她打着饱嗝往夜路里走。

  “杨宝珍。”

  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宝珍一个转身,马尾辫甩在一侧肩膀。

  微光下。

  修长的身影越走越近。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所见他眸中隐隐闪动的微弱光泽,正投向她的方向。

  塑料袋的微响从他手中传来。

  他抬起手,递来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外婆给你捡的土鸡蛋。”

  轻笑声从她鼻腔中发出。

  她也不客气,一把接下了他递来的鸡蛋,捂在了怀里。

  然而她似是并不打算转身就走,犹豫之下,她开口道:

  “要不,你送我一程?”

  对于她的命令,他从来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这并不能称之为命令的语气甚至可以用请求两个字来形容。

  像面对多年的老友,却又比朋友更多了分亲近。

  手电筒是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

  原来他早就做好好了送她一程的准备。

  压抑下唇角刚要扬起的窃笑,她随即跟了上去。

  虫鸣与蛙声交错响了一路。

  移动的光圈映在地面,刚好能照到二人迈进的足尖。

  她与他并身走在一起,离得有些远。

  刚与秦免结婚的时候他们刚刚同居住在一起。每天吃过晚饭,两个人就会手牵着手在小区里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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