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金泽。”
曲薇儿不能再克制自己。
风自窗外呼啦啦吹过去,仿佛将上一世和这一世合并起来。
风雪夜里寒窗冷,两人生死相隔。
身边的侍女轻轻捏了一下曲薇儿,许太医恰好回头喊门生:“药匣子呢?给老夫拿进来。”
侍女轻巧站在曲薇儿面前,挡住许太医的打量。
许太医不当回事,接过门生端过来的盒子,给薛金泽扎了几针后,长叹一口气,等着时间到了,他才带着一堆门生前呼后应地出门去。
守在屋子里的侍女规矩的听从兰聘的命令出去了,只有快绿还在。
等许太医走远点了,曲薇儿立刻扑上前去。
“哎你干什么?!”快绿惊叫一声。
曲薇儿不管不顾,她单手撩起纱帘。
薛金泽正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挑,水红色的唇线微微下垂,一头乌黑的头发扑散在枕头上,他被照料的很精细,即使病了这些日子,看起来气色也上佳。
快绿跑过来,打眼一扫,登时心里一惊,下意识扑通跪下:“世子妃——”
曲薇儿在床榻边坐下,握起薛金泽的手。
他的手仍旧是温暖的,但是却像是欠缺了生机一般,不能再回握着她的手。
在这一瞬间,曲薇儿心里突然升腾起无数的恨意。
她恨怡红的反咬一口,也很国公府人的薄情寡义,更很江崇申和江崇礼为了皇位而害了薛金泽性命。
但是恨到最后,她骤然愣住。
如果不是她,薛金泽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么——
曲薇儿微微颔首,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快绿。
快绿消瘦了很多,人几乎有些脱相的意味,尤其此时肩膀一颤一颤的,更是显得孱弱。
“起来吧。”曲薇儿道:“这些日子,有劳你照料世子了。”
“不不不。”快绿猛地摇头。
她脸上泪水未干,下巴瘦的尖尖,本来该是梨花带雨让人动容的,但莫名,曲薇儿心里像是被一根刺扎到一样。
曲薇儿硬了语气:“去喊我师父过来。”
“嗯。”快绿不知道她心境转变,见她还肯吩咐自己,一抹眼睛赶紧起身跑出去了。
曲薇儿等着她脚步在空阔的长廊里响起,那脚步声像是踩在曲薇儿的心上,一下一下,一声一声的,又坠疼而绵长的,让曲薇儿不由得湿了眼眶。
未几,有人推门而入,来人走得太急,几乎是扑进门来的。
“薇儿——”
“师父。”曲薇儿淡淡笑了笑。
云英真人见她形容消瘦,微微叹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朝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
当年上山去找他的姑娘已经长大了,且如此伤情。
云英真人对她,一直视若妹妹,他喜欢她无忧无虑的骄纵小姐样子,也喜欢她的单纯和天真无邪,但是——
云英真人掩在袖子里的手不自主紧着拳头。
短短时日,一切物是人非。
云英真人轻声安慰她:“没事,不要哭了,有师父在的。”
“他安顿了我父亲和哥哥,也安顿好了我,但是他自己一个人,整天躺在客栈里。”曲薇儿几乎哽咽。
她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人可以对着和自己没有血缘的人,如此照料周到。
“都先下去吧。”云英真人挥挥手。
屋里的侍女鱼贯出去,行在最后的侍女轻巧闭上门。
云英真人在床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薛金泽脸上,语气有些得意:“是不是看起来像是只睡着了?”
“嗯。”曲薇儿应一声,又“嗯?”地瞪大眼睛追问:“师父!”
“嘘——”云英真人眉眼一松笑开。
“我那日见危险,就用银针先封住了他的脉,后来回来之后,江崇申让太医院会诊,诊治的结果是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是他们都束手无策,说他以后就是废人一个,只能躺着了。”
“那怎么——”
“别着急,听我说。”云英真人说:“我也是偶然发现的,他并未全然睡着,只是那毒确实厉害,我一直在想办法,找一种劲道相似的毒,来以毒攻毒,一直在试,是有些起效的,不过许太医每天来,我不好做得太过被他察觉。”
“你,你是说——”
“嗯。”云英真人笑了:“假以时日,世子会醒来的,师父答应你,会给你一个好好的薛金泽。你不必惊慌,我看你这样子,是打算乔装留在这里,但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江崇礼虽然旧部全被歼灭,但是江崇申态度并不明晰,他也许会对你不利,所以,在薛金泽醒来之前,你不可以出驿馆,尽量深居简出。”
“是,薇儿都听师父的。”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幽幽烛火下,薛金泽的眼睑似乎是动了一下。
第65章 回府 湖边怎么这样冷。…
长夜沉寂, 灯火却是璨明。
烛焰猛地一窜,花墙上的人影一瞬被拖长。
“薇儿,”云英真人斟酌后, 道:“怡红在刺杀世子的时候被当场擒拿,但后来她拼死跑出去,又被人用马匹活活拖在地上拖死了。”
曲薇儿瞳孔一张, 眼底深处全是惊惧。
“你别怕。”云英真人自知说错话, 眼睫扑闪一下,又道:“当时世子昏迷前,要兰聘不得伤快绿,且待她一如往常, 当时世子下令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怡红的下落, 后来知道了但碍于世子已经昏迷, 就没空提及此事, 也是今晚, 见了你, 我才想起来还有这桩事情没有了。”
“那,”曲薇儿沉默了一会儿,嘴唇翕动问:“尸, 尸首呢?”
她很抗拒提到那种不好的词汇。
云英真人道:“面目全非, 我着人就地葬了。”
“嗯。”
云英真人又待了一会儿, 他忙着去调制药浴, 便先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了曲薇儿和薛金泽。
这间屋子薛金泽住了一段时间,他虽然昏迷着,但照料他的人都极其用心。
里面的桌椅摆设, 丝毫没有客栈的痕迹。
反而雕花橡木灯、八宝什锦盒,以及博古架,将这间屋子摆的像是在他的世子院子。
曲薇儿靠着窗栏,外面月光落在窗纱上,影影绰绰地投射在她的裙摆和手上,曲薇儿伸手去接下,光灵动地一跳,溜走了。
“真不乖。”曲薇儿撅嘴。
末了,曲薇儿又叹口气。
窗纱外,隐隐传来低低的女人哭泣声,喑哑而遥远,像是久年不散的梦魇,天罗地网一样盖下来。
曲薇儿额头青筋一跳,她眼睛骤然一闭,复而睁开,快步出了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所有门扉都紧紧闭着,但屋梁上挂满灯笼,悠然飘洒的灯光下,倒不显得阔荡。
楼下坐了两桌人守卫,正在喝茶,大门边几个带刀的守卫也在来回走动,他们脚步轻轻,似乎对客栈里的哭声已经习以为常。
曲薇儿下了楼,立刻有人迎上来。
“世子妃。”
“谁在哭?”
几个人面面相觑,继而,有人轻声道:“是快绿。”
曲薇儿的怒火瞬间去了大半,她点点头转身要上楼,但走到楼梯边,脚才踩上去,忽然又转头问:“快绿呢?”
“在后院的客房里。”
曲薇儿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转身上了楼。
这一夜,曲薇儿在薛金泽旁边睡下,灯火太亮,她睡不着,但等她熄灭了所有的灯盏,再躺下去的时候,却睡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外面月光消失,风韬雨晦,曲薇儿靠在薛金泽怀里,朦胧间,曲薇儿悄悄朝薛金泽身边靠了靠。
她闻到薛金泽身上淡淡的药味,有些苦涩,但却让她异样的踏实,就这么靠着,曲薇儿最后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曲薇儿是被吵醒的。
兰聘在外面敲门:“世子妃,二公子来了。”
他语气并不好。
曲薇儿一咕噜起来,看看薛金泽,薛金泽还是像昨天一样睡着,曲薇儿整理下衣服,模糊间总觉得昨晚自己似乎是被薛金泽往怀里带了带。
因为她睡觉总是不老实,怕压到薛金泽,但谁知道,早上起来自己的衣带被压在薛金泽腰身下面。
“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曲薇儿叹口气。
“世子妃,你起了吗?”兰聘催。
“起了起了。”曲薇儿胡乱应一声,她起身去开门,楼下乱糟糟的,似乎是有人在吵架,继而,传来摔凳子的声音。
李政拽的二五八万的声音响起:“我说,你们真是不知道你们都是吃的是谁家的米,还是假不知道?敢在这儿挡着我。”
“世子需要静养。”
“静养?”李政哈哈大笑,“他还静养,他是不害死李家誓不罢休,所以他早点死了挺好的,你们也别坚持了,二公子给你们了这么段喘息的时间,现在二公子来时间了,好好将人交出来。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