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母亲的感慨良多,但李正则先不耐烦了,他掀起眼皮,眼睛望着巷口树上,那一群不停跳动的麻雀。
然后啧了声:“妈,你别那么多动作行不行?不上班了啊。”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李中原站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李正则不敢反驳,小声嘟囔了句:“本来就是。”
男孩子长大以后,会变得跟可爱、贴心毫无关系。
以前只是听朋友说,现在已经是足够让傅宛青咬牙的地步。
她直起身子,考虑到这是学校门口,还是微笑着说:“好了,去吧。”
“哎哟喂,这不是我正弟吗?”
从另一辆车子上下来,满口社会,乃至江湖习气的男生,叫谢逸飞。
老谢的大儿子,人物个性和姓名姓氏严重不符的代表人物。
老谢也不满地皱眉,运球似的转了下儿子的脑袋。
他郑重地警告:“我告你啊,别把弟弟带坏了,进去。”
哥俩儿亲亲热热,勾肩搭背地走了。
李中原负着手,抬起头看了一圈:“这学校啊,你读了,我读了,现在轮到咱儿子读。”
“说明什么?”谢寒声感慨了一声,“咱俩都不年轻了,得服老啊,李董。”
“你自个儿服吧,我还身强力壮,打算生个二胎。”
李中原至今仍不习惯忠言逆耳,转头就上车了。
傅宛青在车里等了会儿。
她笑:“我还以为,你俩要谈个十来分钟呢,这么快。”
李中原嘱咐司机开车:“他谈的都是我不爱听的。”
“哼,他那个儿子,我都不想说。”傅宛青顾虑两家的交情,放轻了声音。
李中原很有自知之明的:“算了,咱们家的也好不到哪儿去。”
“还不是怪你。”傅宛青说。
李中原好笑地看着她。
九月的天气,天高云淡,薄薄的金色透过车窗,落在宛青的脸上,颧骨上,耳后一小截颈上。她穿了条群青色的裙子,过膝,配了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领口翻出来,头发束起来,用一支玳瑁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
但她的样子,仍然是重逢那一年的印象,时光并没有夺走她什么,流经她身上,像一条清澈的溪水,把她淘洗地更加柔润、沉静。
而他伸出手,用了几分力,还是可以很轻易地将她抱到身上。
“干什么?”傅宛青看了一眼前面,司机还在呢。
李中原托着她的背,低声说:“不是怪我吗?我来听听,你怪我什么?”
“你要这么不正经地听吗?”傅宛青抱上他的脖子。
李中原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倾身吻了下唇角:“今天很漂亮,漂亮得我就想不正经,说,怎么怪我。”
傅宛青轻哼了声:“还不是你们老李家的种不好,怎么都养不乖。”
“哦,你们傅家的就好,”李中原抬了抬唇,“你小时候很乖吗?”
傅宛青抿着嘴笑了下。
她挨上他的鼻子,蹭了蹭:“我没乖过,但你也一样招人烦。”
李中原的喉结动了下,偏过头去吻她:“要不我们是两口子呢,是不是?”
“别动了。”
吻得她气喘吁吁以后,傅宛青把他推开,“我还要去开会。”
李中原的指腹揩了下她的唇:“晚上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还不知道,等我给你发信息。”
“好。”
傅宛青在大楼前下车。
换证、进门,这套动作不知做了多少遍,已经成了身体记忆,根本不需要脑子参与,手臂伸出去,牌子一划,闸门一开,往里走。
“傅主任!”
声音从左侧传来,带一点清晨的新鲜气息,年轻生脆。
傅宛青转过头,是晓燕,她带的实习生,家里也是开传媒公司的,否则老秦也不会让她带,小姑娘肩上是背包,手里还拎着纸袋。
她伸手帮了一下:“你怎么拿得了这么多东西。”
“我读研的时候次次组会迟到,练过平衡术。”晓燕说。
傅宛青笑了笑:“马上开会,一会儿带好会议本,做记录。”
“知道。”
每隔一两年,就会有一张新的面孔出现,站在走廊里,眼神明亮。
宛青见过很多,有的留下来,成了同事,不少人走了,各有各的去向。
散会以后,傅宛青拿着文件往办公室走。
晓燕跟在后面,抱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这个,你先看。”宛青把手里的那份版面单递给她。
晓燕接过来:“看完了以后...”
宛青坐下说:“看完就告诉我,哪里有问题。”
“什么样的算问题。”
“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指出来。”
“哦,好的。”
晓燕带上门,回了大办公室。
她把东西摊在桌上,从上到下认真地看。
旁边同事凑过来:“怎么了,傅主任给你出题了?”
“嗯,要想学会东西,总得动脑子。”晓燕说。
同事喝了口咖啡,漫不经心地顶了一句:“她是出了名的目标性强,看提拔速度就知道了。”
晓燕没接话,她心想,傅主任看起来,确实像一个不按常规行事的个体,也很容易激活周围人的竞争焦虑,尤其在这个将谦逊视为美德的文化氛围里,但在本身足够优秀,足够服众的情况下,再适当地表现出向上攀升的意愿,也没什么不好的。
上午还没过去,她就敲了傅宛青的门。
“进来吧。”
晓燕把版面单放到她桌上,用笔指了两个地方:“这里,这篇稿子有一个数据对不上,上一版写的是截至上半年,又变成七月底了,时间节点差得有点大了。还有这里,我觉得这个标题不太对。”
傅宛青又圈了三处,把问题一一讲了。
听得晓燕连哦了好几声。
她说:“好了,现在你去跟编辑说。”
“我吗?”
“对,你刚才做得很好,就是你。”
“好的。”
晓燕在门口停了下,没有动。
过了一秒,她回过头说:“谢谢主任的鼓励。”
“不客气,去吧。”
下班后,为了庆祝儿子上小学,李中原还在小豫那儿请客,几家有孩子的都到了。
咏笙家的女儿也来了,小丫头漂亮又规矩,一进来就甜甜地喊舅妈。
“好乖,”宛青的心都要化了,“今天晚上就跟舅妈回家,好不好?”
“唉,表嫂,”当爸的坐不住了,说了句,“她还没写作业。”
咏笙真服了她老公,翻着白眼说:“别听不出客气话!人家不会带走你女儿。”
宛青一听就笑,笑得肩膀直发抖,眼神对上孔东学的,摆了摆手:“对不住,我不是在笑你,是觉得咏笙...”
“对,我知道,”孔东学点头,“她总是这么直率,可爱,容易炸毛。”
傅宛青嗯了声,又去摸咏笙的头发。
咏笙气得拂掉了她的手,更像一只凶悍的小猫了。
反而主角来得最晚,李正则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口,喊了声:“伊克斯抠儿死蜜!大家好哇。”
傅宛青看向儿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必说,一下课就去踢球了,运动鞋上还有草屑,头发也乱了,背上全是汗。
“什么玩意儿?”咏笙哈哈大笑,边笑边问,“他刚才说的那个是。”
傅宛青根本笑不出,绷着一张脸重复:“Excuse me,跟他爸待久了,说英语都是京片子。”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谢逸飞,这家伙也不遑多让的,发根都湿透了,脸蛋红扑扑的,他爸妈是骂着他进来的:“开学才第一天,你就不想上课了,还带着弟弟一起。”
傅宛青无奈地扯出个笑容:“算了,季桐,别骂孩子了,吃饭吧。”
“回家让你爸跟你算账。”顾季桐点了点他的额头,拉他坐下了。
谢寒声也如同被训:“我算,我会算的,先吃吧,别生那么大气,啊。”
一直没说话的李中原忽然咳了声。
这个信号被李正则精准捕获,他老实地坐了过去:“爸,今天过得怎么样?舒坦吗。”
“...如果你能更听话,就还不错,您呢?”李中原问。
李正则咽了下口水:“要是你能温和一点,也还不错,其实,爸,我有点渴了。”
“那就喝水吧。”李中原给他递过去一杯。
“哎,谢您。”
咏笙忍着笑说:“还好,挺怕他爸的。”
“一点也不怕,”傅宛青最清楚里面的情况,“李中原也就看起来凶,惯得要命,嘴上骂,但没有几次没满足他儿子的,可谓是有求必应,两个人好得快穿一条裤子了。”
咏笙说:“那也正常,他小时候没人疼,长大了疼疼儿子,权当代际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