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_梁芳庭【完结】(64)

  林凤君稳稳地上前行礼,陈秉正也跟着欠身:“母亲。”

  黄夫人从嘴边挤出一抹笑容,林凤君偷眼望着,似乎比上次发火的时候温和些。

  “秉正,我听说大夫过来给你瞧过了,也开了方子。”

  “是,开了些败火的药。”

  “药材只管到库房去要,若是没有,或是奴才们一时眼错不见找不着了,交办着出去买。”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

  黄夫人又转过来看着林凤君,她做好了被发落的准备,谁料听见一声,“新媳妇过年的衣裳也该备起来了,改日叫裁缝来量一量。”

  “……”

  她惊疑不定地看陈秉正,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索性摇头道:“已经够了。”

  “有什么短了的,也只管跟我说。”

  林凤君只觉得蹊跷,这世上无来由地对人好,大抵都是要图点什么。果然,黄夫人开口了,“秉正,你如今……大半时间在家里,我想着你的学问书法都是上好的,便是在济州找遍名师也赶不上你。你弟弟实在不成器,”她扯了一把陈秉文,把他拎出来站在身侧,一只手抚着他的后颈,“学了几年,文章也做不出,你只当带个徒弟,教一教他。”

  林凤君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黄夫人的脸色的确恳切,陈秉文的动作的确乖顺,莫非昨晚的事只是一场梦?

  陈秉正沉默了一会,黄夫人以为他在犹豫,但林凤君知道他只是摸不着头脑,“家中有族学,几位先生都是举人出身,性情随和,是有名的大儒。”

  “那不一样。”黄夫人见他婉拒,简直都要赔上笑脸,言辞越发诚恳了,“秉文开蒙六年了,第一回 跟我说,要通宵学习书法。他还说,二哥文名满江南,要好好向你讨教学问,只求你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陈秉文眨着眼睛,手老老实实地握在身前,望去的确像是个虚心求学的样子,林凤君忽然想道:“要是陈秉正能装出这么一副面孔,大概就不至于混得不好了吧。”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母亲,名不正则言不顺。三弟自有师长,秉正只是兄长,只怕没资格给他上课。”

  “有的有的。”陈秉文乖巧地说道:“兄道友,弟道恭,二哥督导弟弟课业乃是天经地义,上上下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林凤君在旁边瞧着,嘴巴越张越大,险些都要掩饰不住。陈秉文扯着二哥的袖子:“我已经虚心向学了,二哥一定要帮我。”

  黄夫人语调也发抖了,“秉正,实不相瞒,秉文他一向淘气得厉害,在外头闯了不少祸,前些日子,竟有人寄了封血书,意思是对他不利。我不敢说偏袒他,只是他也是你爹的骨血,到底是兄弟连心……”

  林凤君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当日的威势全不见了,仅有的一层体面也强撑着,竟像是将陈秉正当做了救命稻草。

  陈秉正咳了一声,眼睛看一看四下的人,黄夫人立时会意,挥手让人出去:“都到院子里候着。秉文,你也出去。”

  刘嬷嬷犹豫着想留下,陈秉正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她讪讪地走了。

  林凤君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中暗淡的太阳。她和青棠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二少奶奶,太阳像是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说?”

  “谁不知道三少爷不爱读书。二少爷不爱理他。估计不会答应。”

  林凤君忽然想起昨天陈秉正的那句“和为贵”,“我猜他会。”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黄夫人的声音,“都进来吧。”

  一大群人挤挤攘攘,黄夫人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母亲,孩儿正是新婚燕尔,论理我也该问过娘子。”

  林凤君一点都不意外,她赶忙笑道:“三弟常来常往,我们院子里更热闹了,只不过……吃饭喝茶什么的,只怕招待不周。”

  她眨眨眼睛,黄夫人立时会意,“即日将你们的月钱加一倍。”

  林凤君喜形于色,她犹豫了一下,想着顺杆爬也就这么一回,“点心炭火……”

  “都挪过来。”

  “那就多谢母亲。”

  黄夫人拉着陈秉文的袖子,好一阵依依不舍,林凤君看着心里都不大落忍。半晌她才苦笑道:“秉文,听二哥的话。”

  “母亲只管放心。”

  一行人又出去了,陈秉文原地站着,谄媚地笑道:“二哥,二嫂。”

  陈秉正冷冷地瞧着他,“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装模作样。”

  陈秉文脸色不变,“有二嫂在,二哥不用担心我不听话。”

  “那你要学什么,《礼记》还是《春秋》?”

  陈秉文笑嘻嘻地说道,“只怕要从《论语》学起,劳烦二哥了。”

  陈秉正一拍桌子,疾言厉色地说道,“六年了,只学了四书?只怕连我房里的鹦鹉也比你识字多些,它俩若是能去应试,只怕秀才都中上了。”,他扫了一眼林凤君,“娘子,你不要多心。”

  林凤君只觉得芒刺在背。陈秉文在他二哥眼中,已经不能算个人了。自己连他也不如,在陈秉正眼里大概更是不堪至极。

  陈秉正道:“你二嫂年少家贫,自己揣摩着也能读些图画书籍,不可谓不勤奋。你是锦绣丛中养大,不思进取,整日懈怠偷懒……”

  林凤君只觉得脸热腾腾地烧起来,她一贯脸皮厚,“不要紧,三弟要学,我跟着学便是。”

  陈秉正顿了顿,“当真?”

  “当真。”

  他像是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有一丝淡淡的笑容,“反正一人也是教,两个人并不多花几分工夫。”

  陈秉文却忽然插了一句:“我想着……二嫂功夫好得很,能不能略教小弟几招。”

  她心中暗笑:“果然。”面上却极严肃:“武行里的规矩,不一个头磕在地下认师父,绝不会教你一招半式。”

  陈秉文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那……差辈了。”

  “就看你怎么选。”林凤君笑了笑,“反正你叫秉文,先学文吧。”

  他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真的不能通融吗?”

  她忽然心里一动,父亲不是没有通融过,结果养出来一条白眼狼。她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摇头道:“叫二嫂。”

  陈秉正点头:“朝闻道,夕死可矣。把这篇写五十遍。”

  第53章

  “天地……”林凤君捧着一本《千字文》, 才读到第三个字就念不下去了,陈秉文探头过来,小声地提醒, “玄黄”。

  陈秉正冷着脸敲敲戒尺,“读你自己的。”

  他对着林凤君说道:“玄是黑色, 黄就是黄色。”

  林凤君茫然道:“又黑又黄吗?”

  陈秉正道:“黑指的是天,黄指的是地。”

  “黑黄……我家以前养过一匹马, 很乖很听话, 皮毛是黑色的,油光锃亮。后来老了,吃的不好就病了,毛色慢慢变黄,最后是黑中带黄,脏脏兮兮的颜色。”她越说越失落, “我爹说那是匹好马,要是养在有钱人家还能多活几年。”

  陈秉文凑过来说道:“我家有养马, 二嫂若是喜欢,再去挑一匹就是,各个膘肥体壮。”他笑嘻嘻地补一句:“我陪你去骑,庄子里地方大,跑得开。”

  陈秉正脸上顿时又黑又黄,跟那匹老马的颜色差相仿佛, 不知道是不是被骑马这件事刺激的。林凤君想起陈秉文当街纵马,也一脸阴沉, 不再说话,在纸上依样画葫芦地写了几个字。

  她是用画画的笔触大概拓出个样子,形状倒是有了, 笔划全都不对。陈秉正握着笔杆教她:“先提再按,笔尖竖直。”

  她将笔杆握得死紧,只觉得手腕发麻。陈秉正小声道:“娘子,再放一放。”

  林凤君犹豫着不知道写什么,顿了顿,只好写了个“一”字,陈秉正看样子还比较满意:“很有力道,不像秉文的字,如同死蛇挂树,半点生机也无。”

  陈秉文实在听不下去,将笔往笔架上一搁,“二哥,你……”

  陈秉正板着脸道:“怎么?我说错了?”

  秉文立刻就没了气势,连肩膀都耷拉下来。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大声读。”

  他自暴自弃地高声朗读:“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

  陈秉正立刻打断了他,指着“於戏”,“给我再读一遍。”

  “于戏。”

  陈秉正脸直接挂下来,将戒尺在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惊四座,“老师上课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但凡这几年间你认真听过一次,也不会读错。”

  林凤君好奇地凑过来,陈秉正喝道:“这两个字读呜呼,你听明白没有?”

  陈秉文缩着头,一脸不解,“写错了吗?”

  林凤君看了看书上的字,“这俩字我认识,是不是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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