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_梁芳庭【完结】(34)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无可奈何地把头绳收起来攥在手上,他怒道:“赶紧丢了。”

  “你……”

  “不吉利,碍眼。”

  林凤君转身指着棺材,又冲着他瞪眼睛,意思是还能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他再不说话,只顾着低头生闷气,也不知道是跟谁生的。

  她到底没舍得把头绳丢掉,卷了卷揣进袖子里,又取出梳子,将散掉的头发重新扎好。寒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我有个主意,能挣到钱。”

  她瞬间来了精神,“卖东西吗?”

  “嗯……”陈秉正眨了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带我去找个茶馆。”

  她举目四望,街道的尽头有一家茶摊,露天搭了个凉棚,挂着幌子,“那家?咱们去坐坐。”

  “外头的摊子不行,我要一间雅间。”

  她垂着头将钱袋里的所有家当给他看,“陈大人,省着点用吧,这不是摆谱的时候。”

  “我能赚回来。”

  她一肚子不相信,还是拉着车带他去了,茶摊不行,只要茶馆,终于选定了两条街外的一家,装饰勉强算是像样。

  她将牛车栓好,背着他进门,要了一个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将人放下。伙计进来了,瞧见这俩人的样貌打扮,一脸狐疑地打量。陈秉正将身子直起来,淡淡地说道:“要一壶六安瓜片,茶叶要提片,不要梅片。水要山泉水。”

  “没有山泉水。”

  “那就井水,一碟山药糕,一碟绿豆糕。”

  伙计听了这话,立即晓得这客人必定是穷酸且挑剔,得罪了怕生出事端,立时收敛了神情,打起精神一叠声地说是。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劝他别点太多,他又说道:“林姑娘,你出去到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买些洒金红纸,要抚州的清江纸。一支大号毛笔,要莱州的狼毫。一支墨,要泾县的徽墨。”

  她瞠目结舌,一个也记不住,顿了顿才说道:“我明白了,捡铺子里最好的买,可不一定如你的意。你这是……想卖春联?”

  他不回答,林凤君回过味来了,原来他是不想提那个“卖”字,生怕玷污了读书人的高贵。这人总是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矫情。

  不一会,她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来了,两只手险些放不下,他扫了一眼,皱眉道:“样样都粗糙,没有一件上等货。这笔还是羊毫,不是狼毫,差得远了。”

  林凤君偷偷翻了个白眼,随即从包袱里将他那个值钱的砚台取出来,郑重地摆在桌上,“陈大人,这不过是个小镇子,能买得到就算运气好。况且功夫好不在兵器上,要是没真本事,别说羊毛,把天上飞的龙鳞刮下来给你当笔也不好使。”

  陈秉正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一时无法辩驳,只好说道,“勉强能用。”

  她将大张红纸用匕首仔细裁成均匀的宽条,长短不一。他提了一口气,上手磨墨,她瞧见了,连忙拦住:“我来我来,你收着力气写字就好。”

  她稍一使劲,墨条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差点把墨溅在人身上。她吓了一跳,陈秉正却没说什么,用手比划着跟她解释:“是这墨太过粗劣。你用腕子使力,绕着砚台转圈,勉强一用。”

  他一会嫌墨浓,一会嫌墨淡,浓了加水,淡了加墨,好一阵子才算合意,林凤君两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想到他说能挣钱,勉强忍着不说话。

  他提起笔,神情忽然好像换了个人,气势非凡,从眉宇间射出光来。她看得有点发呆,只好盯着他的下半身……还很不体面地半躺在凳子上,钦佩之情立时就不见了。

  饱蘸了浓墨,他笔走龙蛇,瞬间就写了一对春联出来,她很捧场:“陈大人,你可真厉害,都不用拿尺子比着写,字大小都一样。”

  这句夸奖像是没夸到点上,他毫无反应,表情淡漠:“认识吗?”

  “什么日,兰,光,春风……这几个字我认识。”她实话实说。

  “瑞日芝兰光甲第,春风棠棣振家声。横批春和景明。”他将笔放下,“拿去吧。”

  她看不大懂,但本能地感觉写得不错,“卖……不是,路过的人想请回家,该付什么价钱?”她尽量文雅地问。

  “一两银子一副。”

  她吓了一跳,“这几个字就要一两?”

  “当年一位同乡的父亲去世了,找我写墓志铭,润笔一百两。”他淡淡地说道。

  她眼中的崇拜之情简直要冲破眼眶,欢天喜地拿着出去了。陈秉正好整以暇地半躺着,端起茶杯。杯中热气袅袅上浮,茶叶的清香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十分脱俗。

  他呷了口茶,慢腾腾地吃着山药糕。入口软糯,他吃了一块,又是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望向窗外,时间有点长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凤君此时正好撩开帘子进来,手中空空:“已经卖掉了。”

  “我就说……”

  “卖了五十文。”

  “什么?”他的背直起来,眼睛都睁大了。

  “就这春联,过路的都嫌贵,又说文绉绉的瞧不懂。我算了算,二十文就够本,五十文咱们已经赚了不少,能出手就出手。”

  他发了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都不识货。”

  “可现在也没有同乡的父亲死掉,刚好让你写墓志铭啊。”她嘟囔道,“入乡随俗,你就写点简单的,说不定能卖的更好。比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大伙儿都认识,看着喜气洋洋的。还有横批,要“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村里人养牛羊的多,他们愿意买。”

  陈秉正凝望着他价值不菲的砚台,迟迟不肯动笔。林凤君福至心灵,委婉地劝道:“老百姓想好生过年,不就图个吉利。花钱讨个好彩头,人人喜欢。你哪里是卖春联,是给大家送福气送富贵的仙人。”

  这话说得像暖暖的春江水,顷刻把他心底的那些沟壑填平了。他点头道:“也罢”,随即奋笔疾书,顷刻间便写了二十来对,桌上都快摆不下了。

  林凤君很欢喜,指着“六畜兴旺”的横批,“我要是买,也买这个。”

  这次出去不一会她就又回来了,提了一袋铜板和一大卷红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回卖的快,好几个人没抢到,都快打起来了。我就说屋里还有呢。陈大人,你这样有本事,再写几个呗?”

  她继续用匕首裁着红纸,“对了,有一户人家娶媳妇,门里门外都要贴喜联,一路贴到洞房。我跟他讲了讲价钱,二百文一副,一共要五副,你能写出来吧?”

  他挑了挑眉毛,仿佛不可置信似的。

  她就笑一笑,“要是写不出,三副也行。”

  果然他信手写来,不一会五副对联已经都齐了。

  她兴高采烈地趴在桌上,只嫌墨干得不够快,举着纸张给它扇风。又过了一阵子,她就提了一包麻绳捆着的喜饼过来,“娶亲的那一家很满意,又加送了包喜饼,让咱们都沾一沾喜气。”

  这喜饼包装虽简陋,用料却扎实,酥皮包裹着枣泥馅儿,一口咬下去甜丝丝的。她看着手里沉重的一大包铜钱,虽然都是零钱,数一数也有二两多,加上早上卖艺的一两多银子,足可以撑过这几天。她对陈秉正又加了三分佩服,“读书真好,挣钱比我容易,也体面。”

  她这话倒是发自肺腑。陈秉正也捻着一个喜饼,在嘴里细细嚼着,笑微微地不说话。忽然伙计带着掌柜进来了,进门便对着陈秉正作揖,原来这茶馆中堂也要写两幅字,加上匾额。

  他俩对了一下眼神,林凤君立即上前,熟练地开始讨价还价。她嘴上奉承掌柜,连茶水带点心都夸了个遍,价钱上却寸步不让。

  陈秉正全程一言不发,神态漠然,只是在关键时刻配合她点头,控制得恰到好处。最后谈定了一两银子全包的价钱,他不置可否,林凤君却是高兴得脸都要笑烂了,又伸手去给他磨墨,“大才子,招财进宝的福星。”

  他闷着头认真写完,她便拿出去给掌柜仔细观看,众人都赞出色,掌柜心情大好,笑道:“茶点费用也不用给了。”

  这一下真正喜出望外,她算了算又是三百多文的进项,嘴都合不拢。她刚要回去告诉陈秉正,冷不丁瞧见茶馆外头站了个穿着灰色土布衣衫的女人,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神色窘迫。

  她心里起了疑,正在打量,忽然那女人走了进来,支支吾吾地问道,“听说这里有先生字写得好……”

  林凤君愉快地回应,“正是,要写对联吗,春联大减价,也快收摊了,给你三十文一副。”

  女人脸上堆上了笑:“读书人金贵,难得一见,我想请先生给孩子取个名字。”

  她将女人带进雅间,将帘子合上。女人将孩子带到身前,“她小名叫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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