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_梁芳庭【完结】(25)

  陈秉正很适时地咳了几声,咳得又深又重,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七八个人被吓得飞快地退出一丈多,为首的衙役紧紧捂住口鼻,“赶紧滚蛋。”

  骡子不待扬鞭自奋蹄,转眼间已在三里之外。林凤君这才转换了脸上的神情,从盈盈欲泣到神采飞扬。

  她愉快地拍了一下陈秉正的肩膀:“陈大人,没想到你装得这么像,那些演卖身葬父的都没你厉害。”

  陈秉正疼得嘶一声,她赶紧收回手:“对不住,我劲大,出手没轻重。”

  他只是面无表情。

  林凤君笑道:“说好的读书人清正廉明,不骗人呢。”

  “咳嗽两声,不算骗人。”陈秉正淡淡地说道。

  林凤君跟他四目对视,终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拍掌道:“讲得好,有意思。”她声音清亮,笑起来极具感染力,车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全不像载着病人的。陈秉正愕然地盯着她,终于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早上雾气散了,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路顺畅,走了将近百里,他们找了家客栈投宿。

  陈秉正趴在床上等她治伤,动作很熟练,嘴里没有叼白毛巾,他说自己能忍得住。

  林凤君用匕首在火上烧红,小心地给他刮去腐肉。已经过了几天,伤口算是长得不错,有些地方生出了崭新的肉芽,是鲜红色的。

  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了一棵树苗一样,这棵树苗又是自己亲手浇灌的,“陈大人,我觉得你能好。”

  “是吗?”

  “以前我见过一个年轻的镖师,走镖的时候不小心撞见熊瞎子,被舔得就剩一口气,手都断了,大夫都说治不了。后来伤口竟自己长好了,还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她安慰地拍一拍他的肩膀,有心收着力量,“我爹说凡事要看得开,活着最重要。”

  林凤君又打了热水给他慢慢擦脸。帕子是新的,他放松地闭上眼睛。

  她控制着力道,温热的帕子从他的眉骨一路向下,剑眉薄唇,冷峻而深刻。他没有动,大概是舒服的,身体轻微地配合着动作。

  忽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居然字正腔圆。

  他浑身一震,睁开眼睛,“是谁在唱?”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笼子里的鹦鹉,雄鸟歪着头得瑟地唱着,又冲她摇晃,意思大概是要打赏,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这……是一只神鸟吧。我可捡到宝贝了。”

  陈秉正倒是很快就接受了,“听六遍才学会,真不算聪明。”

  她从这句话里品出滋味来,手里又使了点劲。他皱着眉头听鹦鹉唱曲,唱得似乎也不错。

  她笑眯眯地说道:“这鹦鹉已经比我厉害多了,我不会唱戏,只会听。”

  “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什么意思?”她手下动作没停,“说我笨?”

  “……嗯。”

  “我就说嘛。”

  第21章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 天公作美,连续数日都是晴天。骡车比马车走得慢,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反而稳当。

  陈秉正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伤口边缘的血凝固了,渐渐结成紫黑色的血痂, 保护着新生的肉芽继续生长。只是伤痕处又疼又痒,他嘴上不说, 夜晚总是辗转反侧, 将伤口在墙壁上蹭着止痒。

  林凤君下刀换药越来越熟练,单手就能将纱布裹好。再后来,夜晚除了帮他换药,又多了一项活计,帮他用手按压着发痒的位置,“不要挠, 不要蹭,小心弄破。”

  林东华查看了他的伤口, 也告诫女儿别大意:“千万不要沾水,伤口溃烂了,路上找不到大夫,腿多半是要废掉的。”

  她也将凳子挪到了客栈的床边,便于观察他的动静。长夜漫漫,一个不能睡, 一个睡不成,在沉默中互相关照。

  又是一个冷冷的清晨, 林凤君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小呼噜,整个人窝在那件黑色披风里。

  看了十天光景,陈秉正慢慢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她一早上车便倒下补眠,浑浑噩噩地吃过早饭午饭,荤素不忌,一气再睡到下午。早晨还是斗大的黑眼圈,午后就变得淡些。手还算干净,头发也梳得勤快,只有脸上是越来越脏。

  他撩开帘子,外面已经是山明水秀的南方景象,跟阔朗粗犷的北方风景迥异。路边山坳里,农民正在田地里弯着腰割稻子,收获的稻子堆在场上预备打谷,像是高高的小山丘。

  一切都像是记忆里的画面,离归乡的路越来越近了。离家三载,有人衣锦还乡,有人落魄归家。陈秉正垂下眼睛,忽然并不想让车走得太快。

  冷不防冷风顺着帘子缝隙吹过来,直吹到林凤君脸上,她本能地打了几个喷嚏。他刚想将帘子放下,已经来不及了。

  她迷糊着睁眼:“这是……”

  “刚才过了河,已经是严州地界了。”他平静地说道。

  严州与济州毗邻,她眼睛里露出惊喜,随即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我爹给我盖的?”

  “嗯。”

  她赶忙高声叫道:“爹,我在车里头不冷,你穿。”

  林东华的声音传过来,“这披风太扎眼了,只怕再生事。”

  她顿时觉得很有道理,笑道:“爹,那我回头买件羊皮袄子给你。”

  她凑到帘子边上热切地望着窗外。“真好,稻谷收了,便有新米可以吃。忙完这一阵子,便闲下来了,可以预备过年。”

  “冬天走镖的也闲吗?”

  “天气冷了,道路结冰,骡马蹄子打滑,很容易出事。我们这样的小镖户也接不到大单子,只有大镖局有车队,几十号人前后照应。所以冬天他们最赚钱了,富贵人家送礼,一次就能出十几车,镖银也给的大方。”

  她眼中露出向往的神情,“要是有了钱,我就开一家大大的镖局,南来北往,这么宽的官道上走的都是我家的镖车。”她索性伸出双手出来比划,“这边叫一声“合吾”,那边叫一声“合吾”,什么山贼水匪,全都望风而逃,天下太平,镖银收到手软。”

  陈秉正忍不住笑了一声,将她打断了,她瞪着他:“你笑什么?笑我不自量力?”

  “没有。若是天下太平,没有山贼水匪了,又哪里用得着镖局。”

  她愣住了,左思右想也无法辩驳,只好说道:“世上哪有太平年月。”

  这句话平平无奇,陈秉正心中却忽然涌上波澜,他暗忖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那都离得太远了。本朝历经二百余年,战乱、瘟疫、饥荒无日不在,平民百姓便是求两餐一宿的安稳也不可得……”

  林凤君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笑道:“你们当官的少贪一点,别从老百姓身上刮地皮,雇几十几百辆车给上司送孝敬,镖局也就没饭吃了,你说能有这一天吗。”

  陈秉正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林姑娘,我已经不当官了,“你们”二字,无从谈起。”

  林凤君看他眼神里一阵失落,忽然想起在京城他那一屋子书和陈旧的家具,暗道:“他就是个书呆子,怪不得混不下去。”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又过了一阵,他咬着牙哼哼着,被褥有轻微的动静,林凤君瞥了一眼,就知道他在蹭着板壁止痒,立即伸手按住:“别动。”

  他强忍着不动,汗渐渐沁上来了,她隔着被褥用手按压,均匀地使劲:“好一点没有?”

  他痒得像是几百只虫子在身上爬,深深地吸气,“要是有冰就好了,敷在上头。”

  “天气还不够冷,哪里有冰。”林凤君想了想,打开包袱,从里头翻出一本图画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竖起耳朵听故事,就不痒了。”

  她打开第一页,“话说杭州西湖风景天下无双,湖水里有一条白蛇,勤奋练功,吸取天地精华化成了一个美女。这美女漂亮极了,真可谓……”她忽然瞧见下面是几句诗,里头又是一半字都不认识,顿了一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陈秉正早瞧见那几句定场诗,笑了笑,也不拆穿,默默听着。她又往下读:“她撑着一把伞在断桥边,忽然水中跳出一只大青鱼,也幻化成了一个美女,若说这女子何等美法,恰如……”

  她暗骂文人多作怪,下面还是几句诗,形容美女的词汇再编不出来,只好指着插画给他瞧,烟雨断桥,美女撑伞,“就是这么好看。”

  陈秉正笑道:“画的真好。”

  她顿时有种知音感,“我在京城的书铺里挑了好几本,数这本画得最好看。”

  忽然外头的声音潮水一样涌进来,笑语声叫卖声夹杂在一起,最俗世的热闹气息。她从车窗看去,一里地以外全都是卖菜卖布卖小玩意儿的摊子,相对着摆满道路两旁,她眼睛都亮了。

  “这是乡下的庙会,十天半个月一场,要赶上也得运气好。”她东张西望,“庙在哪里?遇到土地庙,再小也是要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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