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_梁芳庭【完结】(22)

  林东华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真是冤家路窄,若不是他,咱们倒也出不了京城。我给芷兰吃了些假死的丹药,她呼吸心跳极缓慢,白天在棺材里还能昏睡。只是这药效用有限,她又不能断了吃喝。”

  凤君低着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才说道:“早知道我便不拦着您给他用迷药了。”

  “你拦得对。两个车夫,我能算准药量。陈大人……只怕我一时下手重了些,再也醒不过来。”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眉头紧皱,“他是个好人,原不该死,走一步看一步。”

  林凤君嘟着嘴:“哪里就是好人了,这人好像不贪财,但好色。”

  林东华心里一动,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段贴近耳朵,隔壁屋子里的细微声响顷刻间便放大了十倍。

  并没有唱曲的声音,他正在疑惑,忽然听见两个人高低起伏的呼吸声,气息不稳。男人喘气声很急促。

  他脸色立时变了,林凤君在旁边看得真切,好奇心大起:“爹,我也听听。”

  陈秉正声音微弱,“你摸一摸,是不是有点热。”

  “嗯,有一点。”

  接下来是轻微的水声和摩擦声,林东华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他把住这根铜管死死不放,将女儿推到一边,“凤君,自己到一边玩会吧。”

  凤君见他语气生硬,知道必有缘故,眼珠子转来转去,“爹,他俩肯定是在干坏事,对不对。”

  林东华的脸瞬间涨红了,“你懂什么,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没遮没拦。”

  “我哪里不懂了,爹,我还见过你跟我娘干坏事呢。”

  林东华自觉尊严丧尽,差点手一抖将铜管丢在地上,“少胡说八道!”

  凤君一脸不忿地叫道:“我撞见过,厨房里黑洞洞的,你俩烧火不点灯,捧着脸亲嘴。”

  “给我闭嘴!”父亲松了口气,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凤君吐了吐舌头:“男女做了正经夫妻就不算坏事,不是夫妻的才算没廉耻,这道理我是懂的。”

  林东华万分无奈,也开不了口解释,只得闷声不语。他将铜管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心道:“姓陈的真不知廉耻,也真不怕死。万一……人没了,棺材……”

  他心一横,索性继续听着,陈秉正声音很虚浮,“用点力。”

  芸香气喘吁吁地答道:“是,公子。”

  又有水声,像是在水盆里搅动的声音,陈秉正说道:“弄干净些。”

  “是。”

  林东华又是一阵脸红心跳,暗骂了两句,刚想放下铜管,忽然陈秉正又问道:“梳子篦子有没有?”

  “带了。”

  “将头发篦一篦,挽起来。”

  芸香笑道:“您这倒是一把黑鸦鸦的好头发,只是难清洗,索性从脑后编几个辫子,一总在上面挽个高髻,也省得招虱子。脸上已经很干净了,涂些面脂,包管焕然一新。”

  “也好。”

  林东华听到后面,险些失笑,暗叫一声:“惭愧,倒是我心里腌臜了,看人也腌臜。”

  他将铜管递给林凤君:“你听吧,陈大人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叫人洗脸梳头,别冤枉了好人。”

  她听了一阵子,便挑了挑眉毛:“这人真有趣,早上我给他擦脸,他只叫我走开些,原来这样挑剔。”她又想到那位冯小姐丽色无双,“看来能入他眼的都是花朵一样娇艳的姑娘才行。”

  林东华笑道:“我女儿也是傲雪寒梅。”

  凤君听了这句话,垂下眼去。“别取笑了。我像路边的狗牙花还差不多。”

  “可别小看了狗牙花,入药治跌打损伤的,比一般花朵有用多了。”

  林凤君只是苦笑摇头。林东华知道她想起了何家拒婚的事,女儿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难免沮丧,又讲了两个笑话,才将她逗笑了。

  墙的那一边,陈秉正闭着眼睛,任芸香轻柔地将头发从中分开,向上慢慢梳理。头发本就散乱,里面灰尘汗渍处处,她梳得很不容易。

  他额头上沁出了虚汗,周身渐渐火烧一般热起来,连带眼前的人都恍惚了。

  “姑娘,给我口水喝。”

  “好。”

  他急匆匆地将一碗水喝了,更觉得从指尖到心口火辣辣地难过。

  他忽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冷泉。”芸香手里动作加快,“梳好了,多干净利落。原来瞧不出,公子真是相貌堂堂。”

  眼前的一切扭曲了,火焰突突地跳起老高,浑身的疼痛像针扎一样。他感觉到自己像是在往上飘,大概就是在这里了,“冷泉,地方很好。”

  “哪里好了,年年发水决堤,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大水都给冲完了。”芸香叹了口气,话忽然多起来,“就是这名字不行,人都说含笑九泉,再加个冷字,更没什么活路。”

  他勉强睁着眼睛,“希望以后能风调雨顺。”

  “才不指望老天爷呢。”芸香拿起月琴,“公子,要听曲子吗?横竖你也给过钱了。”

  一阵香味扑过来,弥散了整个床帐,在鼻尖缭绕不去。他在虚空中隐约看见了一张柔和美丽的脸,没有说话,只有两行眼泪缓缓流下来。

  他喃喃道:“不要哭。”

  芸香愣住了,她调着琴弦,叮咚两声,“我没有啊。”

  陈秉正微微笑了一下,“会唱《琵琶记》吗?”

  芸香呆了半晌,才吃吃地笑起来,“公子,这里住店的客人点小曲的多了,还嫌我唱得不够俗气。点戏文的倒是没见过。都是十几年前的底子了,唱的不好,莫怪莫怪。”

  她收敛了神色,手在月琴上轻轻一拨,铮铮有声。“夫妻好厮守,父母共长久。坐对两山排闼青来好,看将一水护田畴,绿绕流。”

  “错了。”

  她停下,“哪里错了?”

  “父母愿长久。”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发愿未必成真。”

  林凤君听到此处,不由得在心里默念道:“这读书人真是矫情,一个字差了,也要拿出来说,难不成要扣人家姑娘的钱。”

  芸香的手在弦上停了片刻,将刚才那段又唱了一遍,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陈秉正躺着一动不动,两眼在虚空中来回寻找,嘴唇微微颤抖,但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话语:“原来是你来接我了啊。”

  “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他慢慢闭上眼睛。芸香发觉他脸色不对,叫道:“公子,你怎么……”

  忽然桌上的油灯火焰向上窜了几分,然后啪的一声,完全熄灭。屋里全黑了,芸香尖叫出声,声音刺耳。

  林凤君将铜管一丢,急速向外跑去,“爹,出事了。”

  与此同时,陈秉正房间的窗户从外头被猛然撞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闯了进来,手里的刀片雪亮,“淫贼,有胆子搞我老婆,快受死吧。”

  第19章

  林东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着了,好整以暇地点上了灯。屋里闯进来的男人已经被林凤君三拳两脚打翻在地,此刻她的胳膊正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让他使再大的力气也脱不了身。

  鸟笼里的两只鹦鹉被吓得乱飞乱撞,蓝色的羽毛纷纷落了一地。林东华轻声道:“糟了,这鸟儿新买的,也不知道胆子怎样,要是吓到了不肯吃食,八成要死。”

  他赶忙轻声敲了敲笼子栏杆,两只鹦鹉这才停住了,尾羽瑟瑟发抖。他又给了它们一点大饼碎屑,才算安抚住。

  林东华取出一条粗麻绳,将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从背后反剪着捆上了,双脚也绑得严实。芸香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两眼垂泪。林凤君刚才试探了几招,知道她没什么武功。等空出手来,才给她绑了手腕。

  她举着灯到床前,只见陈秉正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大滴大滴向下落,只是昏迷不醒。

  她顿时着了急:“爹,快来看,他不是病得要死了吧。”

  她扯着嗓子使劲推他的肩膀,喊了两声陈公子,他勉强睁开眼睛望向虚空,随即又闭上了。她一咬牙,挥手将半杯凉水泼在他脸上。

  陈秉正猛然打了个激灵,林东华凑过来用手指甲在他人中死死掐住:“别慌,不妨事,能出汗便没有大碍。”

  她心里忽然想到芷兰,将父亲拉到一边角落,手指遥遥指向柴房的方向。父女两个配合一向默契,林东华会意,反身出门,“凤君,这里就交给你了。”

  陈秉正的三魂七魄像是从半空中重新归了位,他悠悠醒转,就看见林凤君那张沾满尘灰的脸,关切地望着他。

  他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在哪:“你……怎么也死了。”

  林凤君又好气又好笑,竟有种想打他巴掌的冲动,想到他是主家,才愤愤地将脸扭到一边。陈秉正喃喃道:“你不该死,你太年轻了,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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