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_梁芳庭【完结】(20)

  林凤君强忍着听他吹嘘了一段当年被你争我夺的艳情史,几个伙计匆匆而过,显然是听惯了的。

  林凤君和父亲合力将陈秉正抬下车,由她背着进了最好的一间房,安置在床上。房间陈旧,被褥泛着霉气,陈秉正也不好再说,怎么也比睡棺材里强。

  陈秉正心里发虚,只觉得伙计来送热水的时候着意多看了他几眼。

  过了一会儿门外便有窃窃私语声。他先以为是伙计们在议论嘲笑,后来声音有点大,才听出来是林凤君和父亲有争执。

  过了一会,林凤君推门进来,拎着一个包袱。她走到床前,“换药。”

  两盏油灯被挑到最亮,她烧了烧随身匕首,火焰在刀刃上舔了一下,突突地跳起来,“估计没有李大夫的刀好使。”

  他只觉得别扭。“你爹……”

  “我是学过的。”她打开包袱,将伤药瓶子拧开,“今天我就在这屋守夜。”

  他吃惊非小,“什么?”

  “送人身镖,镖时刻不能离眼,怕被鹰捉了去。我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调养。”

  他看了看这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心突突地跳起来。“不用……”

  她指了指门口的条凳,“守夜的人不用睡。我就在凳子上坐着。”

  “那倒也不用,我不习惯……”

  “嘶”地一声,她揭开了伤口上的棉布,脓液和血污将皮肉紧紧黏在一起,撕开便是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他整个人发着抖。

  她下手很快,“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凤君下刀飞快,他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惨叫声,被她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别叫,小心吵到人。”

  她仔细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白毛巾,硬塞进他嘴里:“咬着。”

  等到她敷上药,重新缠好棉布,陈秉正脑门上已经汗出如浆,险些昏死过去。

  她将泛着臭味的血水倒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烧火棍子。

  陈秉正经过这一天的折腾,已经是筋疲力竭,再也抬不起头。

  她从包袱里拿起一张纸,走到床前给他瞧,又举起烧火棍。

  他牙齿抖得什么也说不清,林凤君拿着棍子黑乎乎的一端,在纸上画了个圈子,写道:“二十文。”

  “这是什么?”

  “你吃的大饼。”

  她又画了一把刀子,“两百文。这是换药。”

  她又画了一个碗,想了想,又打了个叉号,“算了,你就喝了一口还吐了,不跟你要钱了。”

  “一共二百二十文,你按个手印。”

  她拉过他的手,用一端的火炭将食指指肚染得漆黑,然后在纸上狠狠地印下去,“好了。”

  她将床帐放下来,陈秉正只听见脱靴子的声音。他无奈地闭上眼睛。

  忽然帐子又被迅速撩开了,她举着灯,在床上急急地摸索。

  “你找什么?”

  “那块白毛巾呢?”

  他偏了偏脑袋,那毛巾落在他枕边,被咬得掉了些毛。她一把抓在手里,“总算找着了。”

  水哗哗地响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不会是……”

  “赶了一天路,我洗个脚。”

  第17章

  陈秉正开蒙并不算早,但进步神速,很快就获得了神童的美名,全因为他读书时凝心静气,定力非凡。这种先天自带的隐忍和后天习得的修养加在一块,才让他咬着牙没有干呕出声。

  水在盆里哗啦哗啦直响,一股血直冲向他的脑门,连带太阳穴都突突地疼起来。他像是落在砧板上的一条鱼,浑身被剐出了血肉,只剩嘴巴一张一合。

  他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将帐子挑了个小口。有一丝极微弱的光透进来。桌上燃着一盏小油灯,他瞥见林凤君将两根条凳拼在一起,盘着腿坐在上头,眼睛眯着,神情平静,像是在打坐。

  身体上的痛楚也习惯了,只有这几日的画面来回在他脑子里翻腾。却是无喜无悲,像隔了一层大雾看别人的故事,远得要命。

  一人僵卧,一人僵坐,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打更的声音飘过来,已经过了三更天。忽然林凤君身形矫健地跳下地来,快步走到床前,小声道:“陈大人,你睡了没有?”

  他还没等开口,一只手伸进帐子,准确地摸到他鼻子下面。

  他吃了一大惊,反应过来才道:“我还活着。”

  “奥。”她略有点窘迫,“那就好。”

  他有些无奈:“林姑娘,你真的不睡?”

  “这是镖行的规矩。签了契约文书,就要保主家的平安。”

  陈秉正笑了笑。他见她一本正经,又想到当日在船上,她靠假扮孕妇骗他,料想父女俩不过是走江湖的混混,靠坑蒙拐骗赚些银钱。

  他将声音压低了,“从前我做官的时候,得罪的人很多。真要是来了,你未必打得过。”

  这话一出,林凤君倒吸一口冷气,又想想他以前的做派,知道绝非虚言。“到底有多少人,什么门派?”

  他苦笑道:“记不得了。”

  她冷静地回想,怕不是进京的商船货帮都被他得罪过,中间牵涉的人确实数不清。他如今落魄了,泄愤的人自然也不少。

  她立即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带喘气都不匀了:“陈大人,你不早说。”

  陈秉正刚想说自己当时也没机会开口,忽然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窗外行走似的。这声音在暗夜中无比鬼魅,他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尾骨直升到天灵盖,压着声音道:“有动静。”

  林凤君站在原地,噌的一声拔出匕首,左顾右盼:“在哪里?”

  他屏气凝神地听着,“在这面墙外头,有人在走,声音很轻,大概是……往柴房那里去了。”

  林凤君的手停滞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声音也转向柔和,“我……我可没听见。”

  烛火突突地往上跳。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精力用在耳朵上。田野的风狂野地拂过窗户上的缝隙,像是尖锐的叫声,柴房那一侧……似乎是有人踩着稻草,咯吱咯吱轻响。

  他倒也不是特别害怕,只是有点奇怪林凤君是个习武之人,反应竟然如此迟钝:“估计是伙计去了柴房。”

  她又走近窗户,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啊,只有风声。”

  “哦?”

  “陈大人,你大概是听错了,或是胡思乱想。李大夫跟我说过,只怕你受伤后起了热,将脑子烧坏了,有人就会胡说八道,说看见或者听见了脏东西。你以前听过鬼神故事没有?”

  她说得非常笃定自然,他几乎怀疑自己是臆想出来的。外面的确是风的啸叫声,脚步声完全消失了。

  “是幻象吗?”他喃喃地问道。

  她将手背在他额头上轻柔地碰了一下,随即抽了回去,又给他掖住被角,放软了声音,“确实有一点热,不要紧,白天就会好。”

  这个动作出乎他的意料,也和她白天的风格大相径庭,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要原谅刚才那块白毛巾。但又一转念,他立刻起了疑心:“这姑娘狡猾机变,估计她怕外面有人偷盗,想躲清静,不敢出门。”

  他左思右想,自己身上确实没什么可图,官位已经没了,命只剩半条,估计父女俩也就是想赚五十两银子,所以在郑越面前夸了海口。他将心一横,管它外面风吹雨打,反正身体上困倦已极,竟然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鬼神不知,梦也没有一个,直到他被一阵尖锐悠长的叫声惊醒。

  天色已经大亮,林凤君拎着个鸟笼,里头是两只虎皮鹦鹉在窜蹦跳跃,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得欢快。

  她脸色苍白,黑眼圈占了半张脸,打着哈欠端着一盆水到床边,“陈大人,擦个脸吧。”

  一块白毛巾伸到面前,他的理智顿时垮了堤,高声叫道:“快拿开。”

  她愣在原地,他又看她的脸上那两道香灰印子历历在目,心里嫌恶,这女人竟然连脸都不洗。

  林凤君将他的眼神看得清楚,猛然将盆往旁边一垛,“不洗算了,我还省工夫。”

  她气鼓鼓地出门去了,门在她身后哐一声关上。陈秉正躺在床里动弹不得。虎皮鹦鹉现学现卖,叫道:“快拿开。”

  过了好一阵子,屋里才有响动,他转过脸望去,却是林东华端着一个碗,里头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

  “客栈煮的粥。”这小米粥清可见底,稀薄如水,仅有的几粒米像是在海洋里沉浮。

  林东华喂他吃了粥,又将大饼撕了小块泡软了给他,全程态度不卑不亢,倒像是照顾亲眷一般。陈秉正越吃越自觉理亏,自己讪了一会才道:“启程吧。”

  林东华背着他出门上车,林凤君将包袱收拾利落,重新将鸟笼捆在车顶。她有意坐在车辕上,父亲拍拍她的手,“凤君,去补个觉吧。你年轻贪睡,哪里经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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