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正忽然笑了一声,“昭华,谢谢你来提醒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慢走不送。”
冯昭华立在原地,泪光莹莹,将落未落,神情凄然至极,“仲南……”
“我还没死。”他摇头。
忽然当当两声,房门又敲响了。冯昭华脸色瞬间变了几层,慌慌张张地奔向柜子,打开柜门。
一瞬间,她和郑越四目相对,她几乎尖叫出声,却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郑越斜靠着坐在柜子的一端,因为空间狭窄而伸不开腿。他面无表情:“你我果然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可以给你腾点空,娘子。”
房门被敲得更急。柜门被重新关上。林凤君合上眼睛,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伸手到腰里,摸着匕首的柄,若是有兵来抓他,挟持首领、郑越还是挟持冯小姐?
陈秉正却淡然地向她递了个眼神。她能明白,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今晚访客层出不穷,门外是谁他也不意外了。只是……他看向柜子,再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门开了,答案揭了盅。是布政使孙大人,神情是几个人中最平静的,身材发福,估计塞进柜子有些困难。
孙大人背着手,闲闲地转了一圈,“陈道台,这么晚了,还在衙门,真是循吏楷模。”
陈秉正微笑着指向书架上的文书,“江南钱粮关乎千万人性命,尤其是东南战事加剧,我军不可一日无粮草,陈某绝不敢掉以轻心。”
“听说你婚期在即。”
“陈某正准备向大人告假,回乡成亲。”
“大登科后小登科。”孙大人脸上露出笑容,“好事,岂有不准的道理。”
孙大人笑微微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在书桌前坐下了,“吾日三省吾身。字写的很好,舒展阔朗,不拖泥带水。”
“陈某不才,有所思。”
孙大人忽然说道,“漕运衙门有个叫何怀远的,你认识吗?”
“我与何千户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很熟。”
“哦。不熟就好。”
第151章
林凤君蜷缩在房梁上, 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粝的木柱,一动不敢动。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的腰腿有种浸入骨髓的酸软, 心脏却擂鼓般敲着胸腔,咚咚, 咚咚,每一下都又重又急, 震得耳膜发鸣。
孙大人还在和陈秉正闲聊, 她一句也听不懂。耳边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都被放得极大,她开始害怕了,怕得厉害。不是怕正面拼杀,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过得不少。怕的是有人耍阴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变成喉间一丝微弱的气流。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冰凉地淌过太阳穴, 痒丝丝的,她来不及抬手去擦。
一滴水落了下来,恰恰落在陈秉正脸上。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孙大人皱着眉头道:“你很热吗?”
“孙大人来督察,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孙大人点头道:“钟毓很好, 切莫做钟会。”
陈秉正听得浑身一凛,站起身来道:“多谢大人提点。”
“你还年轻。凡事戒急用忍。”孙大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不幸中的万幸, 并没有人再来敲门。孙大人走得很干脆利落,后面一句话也没留。陈秉正轻手轻脚地将柜门开了,冯昭华已经是四肢麻木, 挣扎着向外迈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下。郑越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抄起她的背部和腿弯,将她抱了出来。
冯昭华迅速站直了,夫妻两个并肩而立,都没有表情。
郑越小声道:“马车就在后门外面。仲南,不必相送。”
陈秉正拱手作揖:“我在此谢过你们夫妇俩。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透露半句。”
郑越嗯了一声,手刚碰到门闩,忽然回头道:“我到底是钦差。”
“我完全明白。”
郑越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我离开这里,后续也许就只能公堂相见了。”
陈秉正笑了,“那就请钦差大人手下留情。”
郑越的手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仲南,你老实答我。”
“有人构陷我,倒卖粮食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郑越点头道:“明白了。娘子,我们回家吧。”
冯昭华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默默地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在衙门后身的小巷里候着。郑越走近了,却摆一摆手,“你先回府。”
车夫看看冯昭华,又看看他,脸色犹疑,“夫人……还要坐车。”
“你听夫人的还是听我的?”郑越脸色铁青,“难道我不是正经主子了?”
“是是是。”马车夫立即跳上车,一溜烟地将车赶走了。
冯昭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相公,你有话跟我说。”
郑越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这里离家不是太远,可以步行回去,顺便瞧一瞧天上的星星,天高夜气严,列宿森就位。”
“你……”
“娘子,成婚以来,我只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细想一想,一个师爷,两个小厮,马车夫,杂役,还有丫鬟们,都是你亲手安排的吧。我在外面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文书,办过什么案子,你都一清二楚,又或者,岳父大人也是一清二楚?”
“你多心了。”
“你就算想做王夫人,我却不是蔡卞,才华身世差得远。”郑越冷冷地说道,“我才疏学浅,侥幸中了进士。似我这般没有家世的进士,京城也有上百个。外放做个知县,再混十余年,能有个知府的位子,也就谢天谢地,祖坟上烧高香了。娘子你美丽聪慧,名满京城,明明是我高攀了……”
冯昭华打断了他,“相公,你我已成夫妻,和睦恩爱,何必妄自菲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将自己的画拿给仲南品鉴,却对我说端杯茶来。你以为我是他的跟班。”
冯昭华愕然道:“我……我不记得了。”
郑越苦笑道,“岳父大人选中了我,是因为我恭顺听话,可以任人摆布吗?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长处了。”
“相公,是我想错了,我以为……”
她忽然住了嘴。在他俩面前,一队人马飞快地掠过,马蹄裹了厚布,踏在碎石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十几个人,十几支火把,火焰在疾驰中猎猎作响,直冲布政司衙门而去。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衙门大堂的屋檐上,风很大,瓦片沁着夜露的凉意。林凤君耳廓微动,捕捉着底下的动静。陈秉正坐在她身边,神态平静。
她紧张至极,嘴上却不紧不慢,“猜猜后面还有谁来找你呢?屋子里现在有空了。”
“没有了吧。”
“陈大人,你人缘真的挺好。”
陈秉正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十分意外。”
“咱们赶紧走吧。”她按一按身上的匕首,“逃命要紧。再晚一步,只怕你就要被追杀了。”
“去哪里?”他淡淡地问道。
“咱们直奔江州,然后再去……不管是岭南还是塞北,先救下你这条命再说。”她搓一搓手,“我武功又精进了,加上我爹,二三十个人不是对手。”
他只是摇头,“凤君,我不能走。”
她呆住了,“为什么?明知道有人做局要害你,你还自己往坑里跳,那是傻。以前的板子白挨了啊,长疤痕不长记性。”
“知道为什么皇帝就算赐死大臣,大臣都要谢主隆恩吗?我要是不清不白地逃走,陈家上下百余口,难免都要受牵连。”
她脑子里飞速旋转,“你可以吃药,躺在棺材里。我跪在旁边拼命哭,哭个三天三夜,然后发丧……从坑里把你刨出来。”
“那叫畏罪自尽。”
“也可以是以死明志。”她想了想,“算了,这是馊主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只怕黑锅背到地下,把大哥大嫂还有秉文都抓起来。”
陈秉正立时表示赞同,“今日我身为钱粮道台,便有责任。若是一走了之,信不信正中了做局之人的下怀,过两天粮仓就会起火,将存粮烧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便是天下的罪人。”
夜凉如水,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急,越跳越响。“逃也不成,装死也不成,你真要去蹲大牢?”
“以现在的形势,说不定蹲大牢还更安全些。”陈秉正点点头,“杨道台府上的假账,一定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我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也猜想一定力能通天。”
“在牢里遭了黑手怎么办?我可护不住你。”
他思量着说道,“孙大人的意思,若是我没猜错,便是让我尽力往何怀远头上扯。也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她眼睛泛红,“不,我不要你去冒险。”
“你冒的险比我多得多。”他微笑道,“忘记你去关中平原的事了吗?我一哭二闹也留不下你。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瞒你,让伯父带你即刻回济州,只要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我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