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_梁芳庭【完结】(152)

  那衙役跟在他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些内情,神色为难,“大人,平安仓里的米,怕是明日就……”

  “你即刻去办。”他不由分说地打断了。

  衙役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大人,不瞒您说,若是官府一直不施粥,倒也罢了。万一施了一天,明天供应就断了,流民打上门来,第一个就找府衙算账,烧杀抢夺,我们……实在抵挡不住。”

  陈秉正闭上眼睛,摇头道:“现在就去。”

  “恐怕……”

  “没什么好怕的。”他微笑道。

  衙役没有办法,只得惶惶然地答应着去了。陈秉正拿着那封信,竟像是有千钧重。他定了定神,又吩咐陈秉玉的亲兵:“到府上找我弟弟秉文,让他将两只鹦鹉放出来?”

  “鹦鹉?”亲兵瞪大了眼睛。

  “是,两只虎皮鹦鹉。秉文知道怎么做。”

  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火辣辣的。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漫长的一天。沉船在缓慢地上浮,上到一半,绳子忽然断了。

  何怀远急得将手里的扇子都摔了,“没用的废物。”

  他不敢出言催促,只是在栈桥上走来走去。

  陈秉正却站定了,目光专注地望向离码头不远的山坡。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渐渐变成一个圆,又渐渐拉长。天黑了,栈桥上点了灯,两只大船终于将沉船打捞上岸。

  码头上一片欢呼声。何怀远走到他身边,“多谢陈大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脸上毫无表情,“这就要走了?”

  “是,船期有限,改日我再上门拜谢。”

  陈秉正忽然说道:“济州城里已经哀鸿遍野。草根啃尽了,便是树皮。甚至……何帮主若是有心,能不能施以援手。”

  何怀远叹了口气,“大人,我尚且自顾不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罢了。”

  “命数。”陈秉正顿了一顿,“帮主如果愿意发善心……”

  “我若是动了漕粮,便是人头落地的罪过。”何怀远摇头,“我不能以自己的命拿来赈济灾民,陈大人的请求,只有观音菩萨这样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修为才能做到。”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鸟鸣。何怀远抬眼望去,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漫天的彩霞中上下翻飞,随即精准无误地落在陈秉正肩头上。

  其中一只尖声叫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秉正僵直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一丝微笑在他脸上满溢开来,像是水里加进了一块糖。“何帮主,你见过活着的菩萨吗?”

  “陈大人说什么笑话,哪里会……”

  “她来了。”

  西边的云像是火烧透了半边天,金色的火焰翻腾。一骑身影从天尽头奔袭而来,闯入视野。

  马蹄声嗒嗒作响,每一次踏落都像是溅起一片迷离的金红色碎影。马上的人一身短打扮,脊背挺直,在烈焰般的天幕下,全看不清五官,只有坚毅的剪影落在众人眼中,那漫天燃烧的云是她的绝佳背景。

  剪影的轮廓被光勾勒得越来越分明。她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劈开眼前的道路,直直地向他们扫过来。

  第126章

  何怀远望着那熟悉的身影, 突然想起八年前,他曾经与林凤君并肩立在山坡上。她当时还带着稚气,迎着晨风不停地将手中的木剑向下劈砍。

  她天资并不算好, 根骨并不能与他相比。林东华曾经说过,教女儿学武, 当初是因为她遗传了母亲的体质,自幼体弱多病。他希望女儿尽快强壮起来。

  她读起书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练武却非常舍得吃苦, 寒冬酷暑不曾间断,一个剑招能练百次,不厌其烦。

  “我想成为济州最强的镖师。”她一个弓步上前,汗水从脸颊上不断流下,落进土中。

  “你顶多只能成为最强的女镖师。”他在她面前展示新学的剑招。“我才是最强的镖师。”

  她咬着嘴唇,愤愤不平, “我没你学得快,可是我会多练。”

  何怀远笑道:“那等你练成了, 咱俩一起走江湖。”他使出一招“长虹贯日”,“村学里的先生说,习武修身,不为私利,不为虚名。唯愿以此身所学,匡扶正义, 斩尽天下不平!”

  林东华从远处走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板起脸来喝道:“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匡扶正义,就会发些自己也不懂的议论。将昨天的剑招练五十遍。”

  何怀远只好走到墙角, 一遍一遍地复习动作。林凤君却悄无声息地凑上来,将自己兜里的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无比崇拜地看着他,“师兄,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就像戏文里的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他骄傲地挺起胸,咂摸嘴里的甜,“凤君,你等着。”

  一等就是许多年。何怀远忽然神志恍惚起来,仿佛在风沙中奔过来的不是她,而是年少时的自己,对脚下这条“正道”毫不动摇的信任。

  他想起她鄙夷地说了那句,“你最近都没练功。”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眼窝里还在隐隐作痛。自己再也不能做英雄好汉了,全是拜陈秉正所赐。

  林凤君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起伏。她策马直直地奔到陈秉正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陈大人。”

  陈秉正向前一步,眼光落在她脸上。那里诚实地记录着她的十几天。她的脸庞像被风沙打磨过了,暗红的血痂凝固在脸上。汗渍在颧骨上结成了一层白霜。下巴上还残留着一道红痕,像是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擦过嘴角。

  他内心震动不已,然而只能克制着回应,“林镖师,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是,我们买了二十几车粮食,合计七万石。”她的语调无限惋惜,“中间失落了一车。”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紧,什么都不要紧。”

  “济州城里还好吗?我担心……”

  她像是才注意到陈秉正身后不远处的何怀远,立时退了半步,眼神警惕,手放在刀柄上,像是随时要拔刀出鞘。

  何怀远被这个动作刺激得眼皮一跳。他决定说点什么,“我的船刚好路过济州,出了点意外。”

  林凤君疑惑地望着陈秉正。他微笑道,“全不妨事,漕船这就要启程了。”

  何怀远带着属下走向岸边的货仓,几十个镖师将货仓围得风雨不透。他眯着眼睛盯着货仓门口的封条,自己盖上去的印章还在。

  “少帮主,我们眼睛也不敢眨,绝不会有闪失。”

  “安心交了这趟差,人人有赏,我们晓得轻重。”江原笑道。

  何怀远伸手将封条自上到下摸了一道。上面有几个指痕,是自己特意印上去的,保存很完整。

  他点点头,叫道:“开仓吧。”

  麻袋装的粮食被一车车拉出货仓,往码头进发。林凤君的眼睛直了,“粮食……”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陈秉正扯住她的袖子,“是漕粮,朝廷要的。”

  “朝廷要来做什么?”

  陈秉正一时无法回答,“军需,赈灾……”

  “外头已经饿到人吃人了,不应该先顾着这里吗?”她看向何怀远,“能不能先把粮食留在这里,我出钱,你再去买一批,我可以加钱。”

  何怀远叹了口气,她还是这样不懂大局,“漕粮是国家命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秉正拉着她,“不必再说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车又一车粮食被搬运上船,那么多粮食,将船的水位压低了不少。何怀远站上船头,和陈秉正拱手作别,虽然不情愿,但场面话还是要讲,“多谢陈大人仗义相救。”

  “下官分内之事。”

  夜色下,船夫起锚,漕船缓缓驶向河心。林凤君归来的喜悦被这艘漕船冲得一干二净,她懊丧起来,“这船粮食,粗粗算下来,十万石有余。”

  陈秉正挥了挥手,叫周围人都退了下去。

  码头上宁静得像万事万物都睡着了,只有运河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他提着一盏灯笼,带着她走向一个货仓。

  他推开仓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下有些落下的米粒,示意这里曾经存放过一批粮食。

  林凤君蹲下身去捡,“这里有,这里也有,快快快,你给我照着,这一把够一个五六岁孩子吃一顿了。吃一顿保三天……”

  她絮絮地说着,他却忽然将她扯了一把。她仰起脸,就看见他眼圈红了。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面颊,然后是嘴唇,他低头看她,拇指抹过她带着血迹的嘴角,像是确认那是不是她的血。

  “你瘦了。”

  “我没有,关中吃得好着呢,面皮,馅饼……”

  他扣住她后脑的手在发抖,不管不顾地亲了上来,在触碰的瞬间便是天雷勾动地火,呼吸灼热地纠缠到一处。

  她仓皇地向后躲:“脏死了,我还没去过混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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