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想查是吧,第一个毁掉你家。”他抖一抖腿,“自诩聪明的陈二公子。我要是死了,大家都不能活。”
陈秉正脑中嗡嗡乱响。万世良微笑道:“我招,我都招。”
陈秉正将笔拿起来,按他说的记了两个字,又放下了,气渐渐喘不匀。“十几年前,是你杀了我母亲是不是?”
“我没有。”万世良一口否认,“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撒谎,分明是你将她害死了,她手上是挣扎的痕迹……”一晚上的克制终于决堤,他忍不住站起来,怒视着万世良,“杀人凶手。”
“不是我。”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我去那座庄子里看过。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甚至……”
陈秉正将指头按在眉心,一切都乱了,全出乎意料。他盯着万世良腿脚上的伤疤,忽然一些尘封的记忆如深潭底部的枯叶,被暗流搅起,幽幽地浮上水面。
他幽幽地说道,“我听母亲说起过,外祖父创立铁鹰军的时候,曾经从民间征召了一批能人异士入伍,做教头教习士兵。铁鹰军连战连捷,勇不畏难……”
万世良大笑起来,“最后没有在战场死于倭寇刀枪之下,却在驻地被朝廷派来的人诱杀。人头落地,内脏横流,死无全尸。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暴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笑的事情,是吧,陈公子。”
“说到撒谎骗人,这朝廷才是最大的骗子!”他挣扎着,锁链哗哗作响,“我们被埋伏好的精兵乱箭齐射,然后被挥刀砍杀,刀剑上都是毒药。同门的肠子流了出来,落了我一手,还是热的,塞都塞不回去。我拼着一口气逃了出来,快死在山下,有个道姑救了我。陈公子,你觉得世道上谁好谁坏?”
忽然咚的一声响,陈秉正回头看去,是林东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林东华喃喃道:“果然是你。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好的轻功避让,天下没有几个人能练得出来。”
“是我。帮主,你当年带着我们去投军,去招安,口口声声说什么锦绣前程,其实是一条断头路。你手上全是弟兄们的血,怎么有脸苟活到现在。”万世良冷冷地说道。
林东华垂下头去,“你的脸……”
“有高人给我易容,去了毒,但相貌也都变了。”万世良道。
“你就在济州,为什么不找我?哪怕是找我报仇,杀了我。”
“我很想。你还做了镖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起日子来了。兄弟们连坟头都没有。你苟活的每一天都是欠他们的。”万世良冷笑一声,看着目瞪口呆的陈秉正,抖一抖手上的锁链,“帮主,你放我走,咱俩算扯平了。”
陈秉正叫道:“伯父,不能放。”
“你这女婿是个傻子,地地道道的大傻子。你懂吗?”
林东华上前一步,刚碰到锁链,又收回去了,“你犯的是十恶不赦的罪。上天有眼……”
“上天有眼,也好久没睁开了,我什么都不怕。”万世良深深吐出一口气,“陈秉文就要到了。”
陈秉正脸色立时变了,“什么?”
“刚才周大人已经带人来过了。我说把秉文送过来我就会招。算算时间,紧赶慢赶,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疯了。”
“横竖都是死,死得轰轰烈烈,快活一点不好吗。”万世良混不吝地说道,“帮主,或者你杀了我也行。江湖规矩,只当我跟你比武没比过。”
陈秉正的手都抖了起来,他定了定神,“不要牵扯无辜。”
“没有人是无辜的。”万世良闭上眼睛默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秉正仓皇地回头望去,果然是陈秉文,一张单纯得近乎愚蠢的脸悄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武将,大概是陈秉玉的手下。
“万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林东华和陈秉正都僵直地立在当地。万世良微笑道:“你二哥诬赖我偷了道观的东西。”
陈秉文的脸渐渐扭曲起来,“我娘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又对着万先生下手。”
林东华回过神来,起身去拦他:“三公子,你先出去。”
陈秉文在他手里扭着,却始终逃不脱控制:“万先生是被冤枉的。”
陈秉正心乱如麻,喝道:“不关你的事。”
万世良笑道:“这世上总还有人相信我是好人。”忽然他双目陡睁,一声暴喝,如惊雷一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铁链哗啦作响,簌簌抖动。
林东华道:“不好。”刚要上前,冷不丁听见咔嚓一声响,锁链先是从腕间崩开裂缝。
陈秉文如同被雷劈过,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万世良脚下发力,径直冲到他面前,轻松将他提起来。“我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哐的一声响,窗框碎了,两个人直直地飞了出去。
第91章
万世良拖着陈秉文, 在屋顶间来回跳跃。他的轻功极佳,尽管提了个人,起落之间仿佛也显不出重量。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落, 便骤然腾空,只留下“咔嚓”的轻响。
“站住!”林东华清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穿透夜空。万世良闻声回头,随即速度更快三分。
两人一前一后, 在妙清观的屋顶上反复施展身法, 像夜枭穿过树林,身形飘忽不定。
门前看守的两个兵士慌慌张张地冲到院子里,叫道:“犯人跑了,快来人!”
林凤君听见了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见到这一幕也是大惊失色:“他怎么跑了?”
陈秉正脸色铁青:“秉文被他抓走了。”
“怎么会?”
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转身就跟着追。她尝试着跳上房顶,可轻功远不及对方, 跟起来十分吃力,很快就被抛在后面。
万世良突然纵身一跃,竟直接跳上了三丈高的藏经楼顶端。林东华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飞身落在另一侧的飞檐上。夜风又冷又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两个人遥遥对峙着, 万世良将陈秉文丢在身后。他刚挣扎了两下,忽然发现自己身在高处, 掉下去便是要摔个稀巴烂,顿时吓得心胆俱裂,伏下身子抱着飞檐一动也不敢动。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对峙着的两个人, 仿佛梦游太虚,神思飘摇,竟不知此身何属。
“淫辱女眷,天理难容。我不会放你走的。”林东华的手紧紧握着刀柄。
“你还是这么正义凛然,说起话一套一套的。谁还信你呢?”
“你刚才真气上冲,将锁链挣断,必受内伤。跑不了多远。”林东华指着瑟缩着的陈秉文,“你将他放下。”
“别教我做事了。当年的教头还没当够吗?”万世良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今晚反正也不能善了,不如尽情热闹一番。”
林东华声音嘶哑:“放了陈家三公子。”
“陈家?”万世良冷笑两声,“他是我亲生儿子。”
林东华愣了一下,陈秉文惊惧不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我是你爹。”
陈秉文浑身发起抖来,便是黑白无常来捉自己,也没有这么可怕:“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姓陈,再敢乱叫我杀了你……”
他强撑着站起来,咔嚓一声,脚下的瓦片便碎了,万世良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没用。”
“你这胡柴,消遣我,我跟你没完……”陈秉文扑上来,还没等挨到万世良的身边,就踉跄两下,万世良冷笑道:“你确实是我的血脉,你娘来求子……”
“混帐,我撕烂你的嘴。我爹是殉国的将军,你好大的狗胆,敢这样诋毁我娘……”他起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万世良,却被点住了穴位,挣扎不得。
林东华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冲上前去便是一掌,万世良闪避极为灵活,堪堪躲过,“你还算讲仁义,知道我没有武器。”
他突然俯身捡拾了几块瓦片,甩手掷出,林东华一个跟头跃出十步,返身又上,两人缠斗在一处,万世良又避过一招,口中不停:“帮主,知道小五怎么死的吗,肠穿肚烂……”
林东华身形一震,手上就慢了半拍,他强忍着拍向对方面门,万世良一边转着圈闪躲,一边絮絮地说道,“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天下着雨,血水顺着小教场一直流……”
林东华找了个破绽,一掌落下去,便要拍碎对方的鼻子,万世良却不闪不躲,径自迎了上来,口中叫道,“都是死不瞑目!”
林东华被扰乱了心神,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前忽然幻化出许多少年的面孔。他的手一停,万世良顿时化指为爪,直取他的咽喉。电光火石之间,林东华闷哼一声,捂住了脖颈,可鲜血已经顺着指缝潺潺而下。
他身形晃了晃,便从屋檐下直直地栽了下来。林凤君慌忙赶到,冲上来将他在空中扶住,父女俩缓缓落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