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出来的奴仆，上京城的达官显贵都不愿意要，尤其是英国公刚抄家那一会儿。每个官员都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哪里还敢同英国公沾上关系，即便是奴仆也不行。
这就导致了，从英国公出来的奴仆成了滞销奴隶。
上头没法子，只能将那些人都被卖到了外地去，只有少数有能力的，被一些富商给买走，其中就包括王妈。
“从林府出来，不仅仅是因为换了家主那么简单吧？”苏音直接点破。
此时，人伢子肠子都悔青了，本以为他们是外来的，不会忌讳这些，现在看来也忌讳。
王妈神情变得黯淡，心下已明白，自己不可能被人选中。
这样的场景，在这两个月里，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很多人开始都很满意，但一听到她与英国公有关系，立马变了脸色。
五年前能被林员外买进府内，也多亏了自己的手艺，能让厌食严重的林员外吃上几口。
如今林员外一走，现在的林家家主直接寻了一个由头，便将她发卖了。
过了今日，只怕要离开上京城。如此也好，免得在这里会时时想起故人。
王妈知道不会被东家买下，到也没绷着脸，依旧笑着回道：“回小姐的话，奴婢国公府出生，大少爷不敢用，故而将奴婢发卖。之前能得林家主欣赏，是奴婢做的一些膳食入得了林员外的口。”
苏音看向人伢子，人伢子冲着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苏音看向张妈，“你又是因何会从酒楼出来？”
张妈唯唯诺诺的说道：“新来的大厨觉得奴婢偷学了他的厨艺，故而请了东家，将我发卖。”
“这就稀奇了，酒楼的东家就不怕你将制作菜肴的秘方泄露出去？”
突然，张妈噗通一声跪下，“小姐明察，奴婢没有偷学。酒楼好些菜肴都是奴婢捣鼓出，但大厨将其占为己有，怕奴婢戳穿他，故而诬陷奴婢偷盗，东家这才将奴婢发卖了。”
人伢子点点头，“确有其事。”
两个做菜厉害的人，来历还都挺复杂。
想想也正常，若不复杂，这样有能力的人，又怎么可能流出来，便宜她。只怕早就被上京城的权贵们买走，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
王妈因着英国公的关系，让人避而远之。
张妈则是因为上一个主家发卖对方是偷窃，那些权贵人家，分辨不出，也不想分辨，可不会为了一个奴才而承担这种风险，自然就将她剔除出。
他们可不会来管你是不是被冤枉的，这就是现实。
苏音挥挥手，让两人回到队伍离去。
人伢子赶忙说道：“那些婆子里还有几个会做饭的，虽不如她们两人，但也不差。”
苏音摆摆手，“不了，看看其他的吧。”
至于要不要她们两人，苏音没说，但瞧着这个意思，人伢子知道只怕是悬了，看来过几日还得来一趟，多送一些有手艺的婆子过来。
“你们可有人会武？”
七八名男子从队伍里走出。
“你们八人之中，谁会懂一些文墨？”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从队伍里走出，站出来的是一名年岁不大，莫约十四五岁的孩子，年龄比苏音还小上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头看着苏音的眼神清明，“小的叫狗剩。”
狗剩？！
“你读过书？”
少年摇头，“之前跟随主家少爷当过几年的书童，偶尔听少爷读书，便认得了一些字，闲暇时自己会在地上写写。”
“怎么被发卖的？”
“回小姐，少爷偷溜出去，主母便将少爷院子里所有奴仆全部发卖了。”
“你武功可是从何处学来的？”
“小的父亲是一名护院，会一些拳脚功夫。”
“你爹呢？”
“为了护家主，被山匪杀了。我娘也跟着去了。”说完后，少年低下头，掩去眼里的哀伤。
“你过去吧。”
苏音手指着她的后方，少年惊喜。
她的视线再度看向另外几名会些功夫傍身的男子，“你们之中可有人会赶车？”
四名男人齐齐上前一步。
“都说说自己上一段的主家是什么情况，为何会被发卖。”
四人依次从左到右轮流说过去，轮到最边上那位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汉子说道：“我没主家，我是自己卖身的。”
这倒让苏音有了一丝好奇，“冒昧问一句，可是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黝黑汉子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在军中待了十来年，回来时，却发现家里田产都被族亲霸占。府衙不管，老母亲大喜大悲下下离去。没钱给老母亲买棺材，只能卖身。”
“就你了。”
黝黑汉子刚走出来，站在他身侧的汉子突然出声，“小姐，他是瘸子，莫要被他给骗了。”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齐齐看向黝黑汉子的腿。
黝黑汉子迈出的脚停止了。
他身侧的汉子继续说道：“小姐，你让他走两圈，便会发现他的脚是瘸的。”
没有哪个主家愿意买一个残缺的奴仆回来。
苏音看向黝黑汉子，对方低着头，“回小姐，我是瘸子。在战场上被敌人长枪给戳伤的，腿保住了，但也瘸了。”
苏音又看向开口告发的汉子，“你为何要说？”
那名汉子得了表现机会，一脸谄媚的说道：“回小姐的话，小的是不忍小姐被这等人欺骗了。”
第316章 你值得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
那名汉子忙摇头，一脸谦卑惊恐之色，“小姐说笑了，你这等尊贵的身份，哪能给小的这等卑贱的人道谢，你这不是折煞了小的。”
这一通话，听得人很是舒心。
被人拍着马屁的感觉还是很爽的，这也难怪很多大人物都喜欢在身边养一个溜须马屁的人。
那汉子见苏音笑了，脸上的笑容更甚，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志在必得。
苏音转头对着黝黑汉子，“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到这边来。”
此话一出，人伢子愣住了，其他奴隶也都愣住了。
作为当事人的黝黑汉子也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息功夫，抬起头惊愕的问道：“小姐，可是在叫我？”
“对。”苏音颔首。
黝黑汉子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都疑惑的问题。
“为什么？”
在很多大户人家里，挑选奴仆都不会选择身有残缺的。他这次被选中过来，完全是来凑数的。没办法会习武的人，奴隶里面可没那么多。
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被人选中。
所以，他不解。
别说他不解，在场所有人都不解。
苏音清澄的眸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你值得。你脚上的残缺，不是耻辱，是光荣。它是为了守护大雍朝而留下的伤，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敬的。我们有什么理由看轻，鄙视它？”
“若是没有你们在边疆抵御外族，岂有我们的安居乐业。你的腿伤，不是耻辱。我有什么理由，不选择你。”
一米八的黝黑汉子再也绷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自从解甲归田后，他的这双瘸腿，遭受到了无数的白眼，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不是耻辱，是光荣的印记。
在场的奴隶都沉默了，每个人看向苏音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
人伢子心中震荡，这一刻的情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只有个感觉，热血沸腾。
大丫看向苏音的眼神带着崇拜的小星星，她觉得姐姐说得好好。
就连一直未曾说话，全程让女儿挑选的苏父苏孝忠，亦被女儿这一番话给震撼住，莫名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楚，一丝热血。
方才告发的汉子面色惨白，眸中有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难堪。
苏音没有呵斥黝黑汉子的哭泣，安静的等待着他发泄心中的委屈，让自己发泄完。
半晌后，黝黑汉子抹去眼泪，突然朝着苏音跪下。
在来这里之前，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归属感，他无所谓去何处，无所谓为谁做事。
但在这一刻，他打从心底里愿意守护这个家，愿意保护眼前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姐。
因为她值得自己付出，哪怕是付出生命。
“起来！快起来，我受不住你这一跪。”苏音赶忙将人扶起。
但黝黑汉子执着的冲着苏音磕三个响头，“我替我们死去的兄弟谢谢小姐的爱护，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值得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会记着他们的好。”
挑选完车夫后，苏音将视线看向后方几名年岁不大少女，这些人之中有些人年岁比自己小，有些与自己同岁。
苏音让她们各自介绍一番自己，且说明自己曾经在何处做过事，又因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