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岑宗靖急问。
“像是中毒。”
岑宗靖一诧,“中的什么毒,严重吗?”
医士又把了一会儿,“不好说是什么毒,不过像是剂量不重,我先把她的毒性压下去,再想办法为她解毒。”
“麻烦您了,请尽快治好内子。我今天还要带她赶路,不能耽搁。”岑宗靖沉声道。
那医士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夫人都这样了,就算解了毒,也不可能今日还随你赶路。”
岑宗靖眼里浮出一丝戾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躺在枕上双眼紧阖的薛明窈,心里隐隐几分猜测。
他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医士的后心,“一切听我的命令,否则我要了你的命。”
那医士两股战战,“我,我都听你的!”
岑宗靖命侍从去找了间客栈,将医士与昏迷的薛明窈送进马车,悄然押进房间,一并监视控制起来。
医士丝毫不敢反抗,老老实实为薛明窈开了抑毒的方子,岑宗靖叫人抓了药煎好,给她服下。
之后几个时辰,医士都被岑宗靖逼着研究薛明窈的脉象,为她开解毒的方子。
薛明窈早已醒来,装着睡,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自己暂时性命无忧,大大松了口气。她父亲军中的将士吃了三片叶,她为保险起见,上午先咬下一小块叶子,之后只是腹痛恶心,持续半个时辰就减轻了,她心中有了数,大胆将那片叶剩下的部分都吃下肚,幸而这回效果明显,加上她刻意表演,终于骗过了岑宗靖。
只是代价也不小,身体无比虚弱,时时有股呕心感,医士给她开的方子有催吐之效,她吐了好几回,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薛明窈死死撑着,直到入夜,才松口承认她吃了什么。
医士如释重负,重新开了解毒的方子。
“窈窈,你真的想寻死?”岑宗靖失声问道。
薛明窈闭着眼睛,喃喃道:“我只恨我吃得太少,没有死成。”
岑宗靖脸色极其难看,好像完全无法接受似的,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放了我吧。”薛明窈平静道。
岑宗靖死死地看着她,不说话。
“不然我还是会寻死的,我绝不可能活着跟你去乌西。”薛明窈道。
岑宗靖只道:“你好好休息。”
门外笃笃响起敲门声,岑宗靖转身离开。
他走后,薛明窈的目光掠过牢牢监视她的乌西女人,移向被岑宗靖五花大绑的医士,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他帮自己逃脱。无论如何,她为自己赢得了一日的时间。
一日,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阿爹如此说过,在战场上,多一日少一日,就可以改变战机,转败而胜。
她一定也可以做到。
门外,侍从对岑宗靖低声道:“将军,城外的探子回报,疑似有追兵进了绵州城。”
“什么?”岑宗靖厉声道,“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侍从低头不语。
过了几瞬,岑宗靖恨恨道:“这里待不得了。”
他用以出京的假身份早就暴露了,大着胆子再用一次进绵州,也知极有可能会被追踪到,可是追兵来的速度之快,还是让他不敢相信。
既查到绵州,那查到这间客栈,就是早晚的事了。
几方焦灼不安,各有谋算,这一夜显得既短暂又漫长。
次日阳光灿烂之时,薛明窈又置身在辘辘行走的马车之上了。
似是怕她再闹出事来,岑宗靖这回没再骑马,而是在马车上伴着她。薛明窈体内毒解不久,身子仍虚着,躺在车厢里连往窗外看的力气也没有。车厢里似有似无地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薛明窈不知就里,拿袖掩着鼻,岑宗靖屡屡和她说话,她都极是敷衍。
耳边满是交织的车轮声与马蹄声,单调得令人烦躁。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灌入耳的嘈杂声里又多了一道。
也是马蹄声,一串串的,不一样的马蹄声。
薛明窈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可旋即又丧气下来,绵州的官兵不可能来得这样快,这或许只是一队路过的商队。
她并没有看到岑宗靖倏然枯败下来的脸色。
那串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就要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戛然止住。
薛明窈隐隐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要起身去看,被岑宗靖摁住。
不过她也无需去看了。
一声有力的呼喝穿过车窗抵达她耳边,“岑宗靖,你放了我夫人!”
薛明窈的心陡然沸起,泪水盈满眼眶,她从没觉得谢濯的声音如此好听过。
第77章 “从在西川遇见你开始,……
山道上秋风猎猎, 十几名侍从护着身后的马车,举刀呈弧形排开,严阵以待。
他们面前, 是同样虎视眈眈的一队禁卫,人数与之相仿。
谢濯居于众卫之首, 他骑在马上, 高束的黑发被风吹起,一双利眼如鹰隼,紧紧盯着被侍从们围起的囚笼似的马车。
“岑宗靖, 你勾结异族, 欺君罔上,我奉陛下之命来拿你。赶快束手就擒, 把本将夫人放了。”
声音沉冷, 惊飞起一群山鸦。
待群鸦飞尽,那紧闭的马车门缓缓打开, 岑宗靖走了下来。谢濯神色一动, 隐约瞥见他身后的一抹艳色裙角,“窈窈!”他不由呼唤道。
然而车门瞬间关闭, 重新将里头的人掩得牢牢实实, 没有任何回应传出。
马车里,乌西女人压着薛明窈的手足, 死死捂着她的嘴, 薛明窈怒目视之, 无可奈何。
岑宗靖与谢濯对视,淡淡道:“谢濯,你叫我夫人做什么。”
谢濯没心思与他争论薛明窈到底是谁的夫人,一字一顿地道:“放了她。”
岑宗靖唇边勾出一道森然笑意, 挑衅般地摇了摇头,“我若是不呢?谢将军。”
“你没有选择。”谢濯断然道,“今日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就凭你手下的这么点儿人?”岑宗靖森寒的目光扫过两方对峙的人马,“未免太托大了。”
谢濯夙夜追来,沿途还不断分人手去州县探查,身边禁卫的数量确实一直在减少。然而前方就是西川了,拦截岑宗靖刻不容缓,他不可能等到剩下的人赶上来才动手。
“对付你,足够了。”他冷冷道。
“我可不这么觉得。”
岑宗靖说完,也不待谢濯说话,直接用乌西话发下命令,竟先于谢濯动了手。
一众乌西好手从马上跃起,刀锋直逼禁卫。经谢濯训练出来的禁卫亦不是吃素的,举剑对敌,一时之间,刀剑相击,纷乱的金石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混战之中,谢濯拔出腰刀,连过数人,径直向马车而去。岑宗靖岂容他接近马车,立时护在车前,挥刀作挡,与他激烈地交起手来。
他自负年少成名,在薛将军麾下磨炼过武艺,又在乌西历练数年,论硬功夫,绝是首屈一指,非谢濯这种草莽之辈能比。然而真正打起来,才过了十几个回合,便觉被谢濯压制住,防多攻少,渐渐不支。
“岑宗靖,你不是我对手,现在弃刀就缚还来得及。”谢濯手中腰刀不停,一边连连相逼一边冷声说道。
岑宗靖咬牙招架,目光扫到周围战场,两方人杀得难解难分,他的乌西武士并未占到优势,心里更是一紧,如今禁卫的战力竟有如此强了。一念生起,手中稍有松懈,被谢濯刺中左肩,登时血流如注。
一击得中,谢濯愈发冷静,趁岑宗靖吃痛,数刀又至,当下就要结束这场交锋。
然而岑宗靖屈身向后一滑避开锋刃,反手向那一直紧闭车门的马车掷去一物。东西落到车顶上,顿时带出一串火苗。山风一过,火苗迅速蔓延,顷刻间整个车顶都烧起来了。
岑宗靖大声说了一句乌西话,随后向最近的一匹马跃去。那群乌西勇士闻令收刀,纷纷竭力脱身,试图抢马奔逃。
刺眼的火红叫谢濯心脏猛地一颤,再也顾不上对付岑宗靖,立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向马车冲去。
火焰蹿得极快,须臾的功夫,马车已遍壁是火。谢濯忙脱下外袍扑打火苗,喝令众卫留一半去追岑宗靖,一半来帮忙救火。
然而任凭众人如何扑火,火势不见半分减弱,烈火之中,谢濯提刀向着紧锁的车门大力一劈,“薛明窈!”
微弱的应声从火中传来,听不分明。
谢濯咬紧牙,一边叫她一边举刀又劈数下,终于随着一声裂响,锁头被斩断。他直直冲进这座四方的火海里,在弥漫的浓烟里看到趴着的薛明窈,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笑。
谢濯呼吸一屏,颤抖着将她抱出来,蹲在地上检查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