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介怀你,可是介怀我啊,连同你的那份。”她怏怏道。
“真是厉害,当时他毫无还手之力来着,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我得好好问问......”薛行泰自顾自地感叹,也没在意薛明窈说什么。
薛明窈咳了一声。
薛行泰笑道:“窈娘,别想太多。等你嫁过去,你放低一下身段,哄一哄他,也就好了,这夫妻之间哪有仇的。我就不信,陛下金口玉言赐婚,他能说休就休啊。”
薛明窈干声道:“可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还没娶就说要休妻的人?难道我没有面子,没有尊严吗?”
薛行泰振振有词,“一来你确实对不起人家,二来,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要紧吗?”
“那是从前!”薛明窈大声道,“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他完全变了,样子变了,性子也变了,和朝里那些讨人厌的将军一个样。我看见他就烦,才不嫁。”
“你又耍起性子了。”薛行泰抚额,“闹归闹,亲事可不能拒啊。这好几日过去,也该给陛下一个答复了。
“我早答复过了。”薛明窈和兄长说了她那日一大早进宫的事。
薛行泰对妹妹的自作主张感到生气,但听她转述陛下的意思,指婚几乎是势在必成,不是他们轻易能拒得了的,心里便又安生多了。
“那你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无奈道,“说不动谢将军,也不肯御前给个准话,就这么拖着么?”
薛明窈嗯了声,“拖着吧,反正我不想松口。”
“要不我去找谢将军,替你们说和说和?”薛行泰试探地问道。
薛明窈言辞激烈地表示不行。
“你去岂不折了我的面子?你是我阿兄,应当和我站在一边的。况且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你掺和进来,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薛行泰还有异议,说得多了,却见薛明窈眸中沁出晶莹,声音隐隐带上哭腔,“阿兄,你别去,你不知道他怎么欺负的我!”
薛行泰吓了一大跳,薛明窈刚强得很,从小到大几乎没哭过的。
“好好好,我不去。他怎么又欺负你了?啊?”
薛明窈死活不说。
薛行泰拿她没办法,敛了语气安抚她几句,便准备走了,“就依着你,再拖几日。我不和你多说了,还得去看看妤娘。”
“妤娘怎么了?”薛明窈看他。
“最近也在给她议婚呢。昨晚你阿嫂去找她,看她眼睛红了一圈,问她怎么了也不说,你们一个个的不省心......”
薛明窈又忍不住了,“阿兄你与其管这么多后宅事,莫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仕途。”
薛行泰哼了声,“照我说,你关心我仕途,就该麻利地嫁给谢将军。和他做了姻亲,我仕途不就有助力了?”
薛明窈不说话了。
兄妹间的争执告一段落。接下来薛明窈果如她所说,闷在宅子里当鹌鹑,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床上睡过去的。
她倒是还记着妤娘在闹脾气,去瞧过一次,没问出所以然,反倒被她冷言讥讽,薛明窈便歇了心,懒得理了。
期间还过了一个生辰。她成了寡妇后,生辰宴这种大操大办的东西就离她远去了,每年都过得冷冷清清,今年尤甚,厨房特地做的长命汤饼,她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亲友旧识送来生辰礼,谢濯竟也派人呈赠了东西。乌木方匣里躺着一只小巧的团扇,洁白的象牙柄,红绸面上金线绣鸳鸯镶缀朱红玛瑙,显然作价不菲。
门房转告了谢府小厮的吉利话,“将军敬赠夫人,愿夫人芳龄永继。”
薛明窈冷笑,送把喜气缠身的大红扇子,不就是暗指大婚时新娘遮面用的团扇吗,他连她生辰都不放过,要用婚事来刺挠一下她。
况这扇子俗气得很,恐他也是借此讥讽她品位不佳。
薛明窈抠下玛瑙石,拿剪刀把扇面铰成了八片。
几日过去,她这边不动弹,谢府也不再见动静,宫里更无旨意下来。
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除却外头有关谢薛两府联姻的传言并未止息——薛明窈一概不知,她没见过外客,也不许绿枝去打听。
她想谢濯应是没在御前再提赐婚的事。毕竟,她没胆子再向皇帝回绝一次,谢濯也不见得有胆子去催促皇帝,他欲强娶她,却也没昏了头。
这样也好,拖着拖着,指不定天子就忘了这茬,事情便糊弄过去了。
这个无疾而终的潜在结果,并不会让薛明窈感到满意,仅仅是接受。被迫陷进名为谢青琅的泥潭里,无论怎样,她都开心不起来。
然而薛明窈没想到,突然发生的一件事,竟把本就溺在泥潭中的她,又往下拽了一大截。
第30章 “谢青琅,你欺人太甚!……
晴天一声霹雳, 薛行泰被降职了。
他在玉麟卫任左郎将,一个中等品阶的闲差,足够他维系薛府的体面。一纸敕令, 被降为七品司戈,这差不多是贵胄子弟刚入卫的差使, 意味着他这几年的资历白熬了。
祖宅里的小郡公还不满十岁, 薛家嫡系现在全靠薛行泰撑着,消息一出,薛府上下顿时人心惶惶。
薛行泰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呼呼大睡去了。薛明窈见不到他人, 只能向阿嫂打听,兄长犯了什么过错。
“说是过错, 其实也和平常一样的。”阿嫂哭过一阵, 脸上犹有泪痕,断续地讲, “我听你阿兄说, 圣上对玉麟卫看不过眼,有意整顿一番, 新来的大将军上任三把火, 也不独你兄长被降职,从将军到长史, 再到下头的中郎将、郎将, 一多半人都被挑了错处, 遭了殃。天恩如此,我们也说不得什么,只是实在难受,这样的罚太重了啊。”
薛明窈心中一沉, 想起赵盈春猎时的言论,天子不满食空禄的膏粱子弟,这是拿玉麟卫开刀了。
“玉麟卫新来的大将军,是不是谢濯?”她隐约对谢濯新任的官有些印象。
她阿嫂点了头,抽泣道:“就是谢将军。他头几日杀鸡儆猴拿人作筏,你阿兄也不担心,觉得他好歹在御前求娶了你,不说偏私,总会庇护几分。不想他一点情面都不给,突然今天给了头一等重罚,连降这么多级,脸都没地方搁了。窈娘,你说事情怎么会这样啊......”
她的眼泪成串地掉下,乳娘抱着小女婴在一旁,孩子见阿娘哭,自己也跟着哭,乳娘怎么哄都不听。阿嫂见了,又泣声叱乳娘看不好孩子,一时屋里乱糟糟的,几人面上都作愁色。
薛明窈脸色不好看,安慰阿嫂的语气也有些僵硬,说了一会儿便站起身,“阿嫂,我这就到谢府,给阿兄要个说法去。”
“哎,窈娘,这怎么使得?天都快黑了,你贸然到人家府里去,不成体统啊,何况你阿兄这事,我们也不占理......”
她阿嫂虽这样说,湿漉漉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薛明窈的,也没拦着她叫人准备马车。
薛明窈心里清楚,不止她怀疑阿兄降职一事和自己有干系,连她阿嫂也这么觉得。
两府之间短短的路程,因为她的心烦意乱,显得更短了。几乎一眨眼就到了谢府门口。
薛明窈沉了沉心,依旧拿出前两回来的气势,脚步汹汹地踏进谢府大门。
迎接她的是流泉,脸上挂着笑,“郡主,将军等候您多时了。”
那笑在薛明窈看来也很不怀好意了。
她来问罪,可她身后其实毫无倚靠,薛明窈不擅长打这种仗,一向充足的底气稀薄得见了底,不过撑着一口气随流泉来到一方庭院。
谢濯竟在练箭。
春末天气已有些热了,单薄的衣衫将他大臂硬实的肌肉勾勒得无比清楚,薛明窈不自觉地多看两眼,脑中回荡着兄长的发问,“他怎么练的......”
怎么练的,薛明窈看到满载的箭筒,千疮百孔的草靶,似乎有了答案。
她在他身边站定,下人也都退得远了。院里只有他们两人,不暖不寒的风穿庭而过,将薛明窈杏红的衣袖吹得鼓蓬蓬的,像一只蝶。
她明明没有动,那轻红的蝶影却飘泛到谢濯眼前,霸占了他的全部视野。谢濯眯起眼,一箭扎穿,将之钉死在靶心上。
他没有理会她的到来,一箭接一箭地发出去。
薛明窈伸手扯住他的弓弦,冷冷道:“谢青琅,我兄长的事,是不是你在公报私仇。”
谢濯这才瞥她。
她微仰着头,倔强地看他,即便这样也才到他下巴的高度。谢濯从没意识到她这样的娇小,被宽大的袍袖一衬,在暮色里愈发纤薄,竟让人生了几许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