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数次迫他抱着她,耳鬓发间的异香幽幽地飘到他衣上、身上,甩脱不掉。
耳边回荡着女郎骄傲的声音,“谢青琅,这香好闻吧?是我特制的,唤作君子好逑香,别处可没有。”
他中这毒,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宋太医终于调好了药方,“谢将军,你照着此方抓药煎服,一日两回,饭后服用,持续半月。里头有味珍稀药材,叫做仁归,市面上恐怕难找,太医署的珍药库里存了一些,等明日太医令来署,老夫请他开库取药,送至贵府。另外将军脸上红疹未消前,尽量掩面,不要见风。也切勿操劳多思,激荡情绪,否则会加剧病情。”
谢濯接过药方,再次道谢,重新戴上面具。银面具的里衬是层软绸,贴着肌肤还算舒适。
离开前,谢濯问宋太医,他的脸上是否会留下疤痕。
“不会,老夫的药很可靠。”宋太医信誓旦旦,“你看永宁郡主的脸蛋,吹弹可破,滑如凝脂,根本瞧不出一丝一毫中过毒的迹象。”
说完又觉如此议论郡主不太妥当,宋太医咳了声,“老朽失言了,谢将军应该没见过郡主。”
谢濯默然,他比谁都清楚薛明窈的脸蛋有多嫩,有多滑。
“总之,不必担心。郡主没有留疤,将军也不会留疤。”
谢濯犹豫了一下,“可太医方才说,我中毒的程度比她深。”
宋太医忍不住笑了,笑得胡子发颤,抖落了一地谢濯的尴尬。
“将军在意相貌,实属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带着宋太医的再三保证,谢濯从太医署出来。雪又大了一些,打着旋落到他墨青的衣襟上。乌靴踏着铺雪的禁中宫道,谢濯的背始终挺直如松。
谢府朴素的毡布马车候在宫苑门口多时。
谢濯从陇西带回来的少年阿连从车上跳下来迎他,“将军快上车,您病没好,别再受冻。”
谢濯的视线在相邻的马车上停了停,那驾马车是谢府马车的三倍大,檀木车架嵌着金玉,四周裹以密不透风的雪白兔裘,车厢头的檐角垂着一只两面写有“薛”字的灯笼,马车夫坐在车前的横板上打着瞌睡。
谢濯收回视线,随阿连上了车。
驾车的小厮流泉正要解开缰绳,被谢濯止住,“这会儿雪大,先等一等,雪停了再出发,你也可少淋些雪。”
流泉回过头来,“没事的将军!我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呢,淋不到多少。”
“那也少淋些好,顶着风雪赶马车太辛苦,我不急回府。”
流泉感动道:“将军您人真好。”
“那是,我们将军在军中一向体恤将士。”阿连很是骄傲。
谢濯戎马数年,生活俭朴,回京交还虎符后身边只余一个半大小子阿连,没有其他仆役。他的副将看不过去,用心挑了经验老到的刘管事和小厮流泉并几个干粗活的下人送给他。
流泉长于钟京,在权贵府邸伺候过,人又机灵,对于钟京人事了如指掌。
谢濯想了想,叫流泉进车厢避雪,命他讲一讲京里主要官宦人家的情形。
流泉热情道:“将军您初来乍到,是得了解一下这些东西,以后来往少不了。不知您想从哪家了解起?”
谢濯掀了帘,指指停在两丈外的马车,“从这家讲起吧。”
“哦!薛府啊。”流泉看了一眼,“薛将军战功赫赫,兼有从龙之功,封了郡王,这个想必您知道。不仅如此,薛将军的嫡长女还被破格封为永宁郡主,从小在宫里行走,待遇如同公主。这辆马车应当就是郡主所乘。”
阿连咋舌,“薛家女有何稀奇之处,竟当了郡主?”
“那自是有番缘故。”流泉见谢濯也递来眼神,讲得更起劲儿,“异姓郡王历朝历代总能数出几位,可异姓郡主真是打着灯笼都难见。薛家长女能当郡主,既沾了薛将军的光,也有她本人的造化在。”
“且说她母亲出自京兆王氏,现在虽没落了,几十年前却是有名大族。王家两个女儿,一个嫁给薛将军,一个嫁给当今天子,也就是已故的端惠皇后。两位王氏女姐妹感情好,生女也赶在了同月。薛夫人生的女儿很健康,故皇后诞下的颐安公主却先天不足,一直哭不出声,眼看活不了,有人建议把薛家女婴抱来,让小公主沾沾活气,兴许有救。你猜怎么着,俩女婴同吃同睡了几个月,小公主竟真的被冲活了,天子一喜,就将薛家女封为郡主,在宫里养了好几年才送回去。”
阿连连声感叹神奇,流泉接着道:“不过四年前,薛将军病逝,薛府就风光不再了。薛家长子没得早,留了个几岁大的奶娃娃降等袭了郡公。听说那孩子是个病秧子,不知道长不长得大。”
谢濯道:“继续讲讲那位郡主。”
流泉挠了挠头,好在腹里的货确实不少,很快道:“永宁郡主身份贵重,容貌极美,就是名声不太好,经常抛头露面,一度和几个皇子打得火热,传了些风流逸事。”
阿连好奇,“都什么风流韵事啊?”
流泉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件,阿连皱眉,“这也太不守妇道了。”
流泉道:“不守妇道的不止这一桩,她还和……”
“行了。”谢濯截住他话头,“不必列举,继续吧。”
流泉遵命,“当时坊间都在猜郡主会给哪个皇子做皇子妃,可薛将军却不声不响地把郡主嫁给了麾下一个没甚家世的将军。那个将军姓岑,成婚后带着郡主去西川镇守,不幸半年后人死在了战场上,郡主成了寡妇。”
“这个郡主必不会安生做寡妇!”阿连推测。
“嘿,说对了。”
谢濯道:“继续。”
流泉没想到将军这么爱听八卦,将语气压低,故作神秘,“听说啊,郡主当年在西川太过寂寞,竟在府里养了个男人,同吃同睡,宛如夫妻一般!”
“这不就是苟合?好一对不知羞耻的野鸳鸯......”
“阿连,不要这么说。”谢濯忽然开口喝止。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但阿连敏感地听出来将军不悦。
将军为何不悦?阿连摸不着头脑,他没说错啊。
流泉察言观色,见将军没再发出“继续”的指令,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里陷入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流泉打帘一望,喜道:“将军,雪停了,咱们可以走了!”
将军的回答来得很迟。
“再等等。”他道。
流泉和阿连并不清楚要等什么,将军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们的将军只是倚着车壁,静静地透过帘缝看车窗外,像是在看雪,又像是在看天。
天被他看得昏了暗了,雪止而复落,落而复止。
期间流泉又请示过一次要不要走,谢濯没有说话。
终于,夜色降临之际,两丈外的马车旁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谢濯攥紧了青布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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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有宝宝再问,说明一下,本文女非男处,女主的第一段婚姻虽然短暂但客观存在,设定非c比较契合男女主感情线~
第3章 像是在调情
薛府马车旁,绿枝叫醒睡得正香的车夫,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重新返回九重宫阙。
车夫扬鞭驱马,驾着空车辚辚地驶离了宫城。
天彻底黑下来了,寂寥的宫道上再无半点人烟。
谢濯掩上车帘,声音沉沉,“回府吧。”
翌日天放晴,阿连起了个大早,拿着宋太医的方子去药铺抓药,顺便交代流泉,记得给将军煎一副半夏茶。
流泉来府也有几日,知道将军每日清晨有饮茶的习惯,却在这时才知将军喝的是药茶,起养声利咽之效。
“将军的喉咙也有不适?也是因为那毒花的缘故?”他问。
阿连摇头,“和毒没关系,也没有不适。将军在西北大漠戍边时受过很严重的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喉咙痛得出不了声了。痊愈后,嗓音也没完全恢复,虽日日服用药茶,却没什么效果,只是喝习惯了而已。”
流泉感叹道:“其实我觉得将军说话声音挺好听,低沉有力,一听就是个刚毅果敢的大将军。”
“是啊,都这么说,可将军以前的声音是很清亮的。”阿连红了眼眶,“我们将军走到今天,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换成旁人,早死七八回了。”
他抹抹眼睛,出门买药去了。
晌午,太医署的人过来了。昨日替宋太医找药方的小童抱歉地告诉谢濯,太医署剩的仁归草也不多,仅仅够他三日的药量。
“只能劳烦将军在市面上找一找了。另外宋太医说,多年前小郡主染毒时,薛将军曾从各地收购了大量的仁归,用完后还余下不少,估计都囤在了府库里,将军或可去薛府问问看。实在寻不到也无妨,可换用生葛代替,就是起效稍慢,以及会引起一些不适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