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窈笑道:“你可是骑射功夫一流的颐安公主,怎地在这种事上没胆子了。我看你们俩相处也忒礼貌,不像夫妻像君臣,这样怎行。”
赵盈沉思片刻,“这次春猎我试试吧,如果驸马不喜,我就说是你怂恿的我,和我没关系。”
“坏盈娘,”薛明窈掐她腰,“好事没我的份,坏事全赖我。”
两人说笑了半路,下午薛明窈回了自家马车,拥着兔毛毯子睡了香甜一觉。
太阳落山前,队伍抵达了北明山脚。
各府入住的屋舍早已分配好,薛家姐妹下了车,跟随引路的仆役来到后山的西面一侧。这里分布着十数间宫宇,她们的那一间在最西边,地势偏高,离其他几间稍有一段距离。
薛明窈进屋看了一圈,房间早有行宫侍女打扫布置过,宽敞而雅致,便放心地把事情交给绿枝,趁着天还亮堂,带了个小丫鬟出门观山景。
天子明日将至,山上时能见到三两成群的官员和卫士,他们为了确保所有布置妥当无虞,正在进行最后的巡查。
薛明窈信步走到后山一处风景秀丽的谷地,忽听得一道熟悉的男声唤她,“窈窈!”
她惊喜转头,山野之中,一位束玉冠穿麒麟袍的青年正微笑看她。
青年与身边随从耳语几句,随后缓步朝她走来。
“阿筠,好久不见。”待人走近,薛明窈扬起了唇。
来者正是德元帝膝下行三的皇子赵景筠,也即当今的太子殿下。赵景筠乃继后之子,和端惠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赵景宸都占了一个嫡字,当年同是东宫位置的可能人选。两人势同水火,明争暗斗多时,最终赵景筠被立为储君,大皇子因有谋害三皇子之嫌而被贬出京,封了郡王西川安置,再难翻身。
他们争储最激烈的那几年,薛明窈人在西川,远离纷争,忽有一日诏传九州,少时两位情笃如兄的玩伴一个被册为皇太子,一个被贬不毛之地,令她一阵懵然唏嘘。
后来薛明窈返京,与赵景筠关系不再似从前密切,但在宫里厮闹时喊惯了的亲昵称呼,一直不曾改过。
赵景筠唇上蓄了短短的胡须,俊朗面容里藏着一丝威严,他张手轻抓了下她松软的发髻,“久未见窈窈骑射,这次春猎热闹,多玩一玩。”
“一定。”薛明窈自然地接来话,与他寒暄了几句,顺便娇声抱怨,“我住的地方好生偏僻,离陛下行宫远得很。屋舍分配都是你的人定的吧,你就任人给薛府分一间这么偏的呀?”
德元帝信任赵景筠,也有意考验他,将春猎事宜全权交由他负责。
“你可冤枉我了,此处虽偏,却也足够清净,保你不受吵嚷。另外——”赵景筠抬手遥指西南方向,“那里有处汤泉,四时沸热,水滑如脂,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样?”
薛明窈眼睛亮了亮,只仍拿着腔调,“不怎样,等我去泡一泡,再决定要不要谢你。”
赵景筠低声笑了笑,“想让窈窈说句软话,怎还是这么难。”
两人身后数丈,乌绿的树丛不易察觉地摇动了几下。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藏在枝叶后,远远地盯着衣饰华贵的一男一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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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不躲着你,难道还要……
赵景筠,谢濯默念着大周尊贵的皇太子殿下的名讳,万般不愿地想起流泉说过的永宁郡主轶闻。
“有次太后带着一群娘子在宫里逛园子,刚好撞见永宁郡主和三皇子在假山里脸贴脸抱在一起。太后当场喝问他们在干什么,永宁郡主面不改色,说她在给三皇子吃胭脂嘞。”
视野尽头的两人有说有笑,神色亲密,永宁郡主侧头和太子说话时,脸颊离他不过几寸,垂下的鸦发一半倾落在太子的背上。
她又想给他吃胭脂了吗?
谢濯眼神如刀,冷冷地划过北明山微寒的空气。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一道往前山的方向走去。
扈从们隔着一段距离跟上,在他们之后,谢濯沉默地挪动了脚步。
一路上每每遇到旁逸斜出的树枝拦路,赵景筠毫不犹豫地揽住永宁郡主的肩避开,永宁郡主小鸟依人地偎着他,两靥笑容如花。
谢濯眼睁睁看着他们来到赵景筠居住的宫殿,双双走了进去。他站在暗处,凝望着屋顶上被夕阳照得发出诡异光芒的琉璃瓦,心中好似千百条藤蔓疯长,喘息着伸出触角,彼此以诡异的姿态纠缠,相抱,侵吞。难舍难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令人作呕的褐绿色逐渐连成一片,薛明窈美丽的脸庞像海浪一样浮在上头。
起起伏伏,抓不住,捞不上。
谢濯手握成拳,指甲深嵌入肉。
薛明窈,给我一个少恨你一些的理由。
......
白滚滚的太阳沉入后山时,将军回到了他离太子居处不远的屋舍。门前不远处,除了几名守卫的将士,还有一个徘徊着的娇小身影。
谢濯漠然的目光扫过,对上陈泽兰小鹿一般无措的杏眼。
“谢将军!”她羞怯叫道,踟蹰了一下,小步跑过来。
“陈三娘。”谢濯顿了顿,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她的丫鬟,“你怎会孤身一人在此?”
“我不小心和丫鬟走散,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幸好遇见将军,不然我要害怕坏了。”陈泽兰绞着帕子,文文弱弱地说道。
“附近这么多将士,不必害怕。我叫人送你回去。”说着谢濯就要招手唤一个将士过来。
“谢将军,我,我不认识这些将士,我有点怕他们......”陈泽兰双眸沁水,抿紧唇,“谢将军,我能请你送我回去吗?”
谢濯下意识要拒绝,但陈泽兰一副他若拒绝她便要哭出来的样子,看在她是陈良正妹妹的面子上,谢濯最终默许了。
“走吧。”
陈泽兰喜形于色,“谢谢将军,我住在后山东面,劳烦你了。”
谢濯点头,领着她往后山走去。
陈泽兰问道:“将军,你的病怎样了,这面具要戴到何时呀?”
谢濯不欲和人多提自己中毒的事,一直对外说的是自己生病。
“基本好了,只余面上还有些微红肿,再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多谢三娘子挂念。”
“那便好,我也可以放下心了。”
谢濯沉默。
陈泽兰又道:“后日春猎开始,听说大祭之后会有燕射,将军会否参射?”
“会。”
“久闻将军射技过人,届时必能大显身手,赢得头筹。”
“承三娘子吉言。”
陈泽兰期盼着谢濯能反问她会不会参加燕射,但谢濯闭上了金口。黄昏的山林并不安静,山道上枯叶松针被踩实的闷响,昏鸦的叫声,断枝的咔嚓声,这么多声音里却没有陈泽兰所期待的。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三娘子,北明山很大,你出门时多带几个丫鬟,以防再走散迷路。”快到后山东面时,谢濯开口叮嘱她。
“嗯,我记住了。”陈泽兰柔声道。
“前面就是宫舍,我送你到这里......”谢濯的眼神在此时飘了出去,山道下面的石阶上,暮色勾出了两团朦胧的影子。
陈泽兰有些失望,正要与他告别,忽听谢濯改了口,“我再多送你一段吧。”
陈泽兰低垂着颈,不想让脸上的笑容太过明显。
两人沿山道转向下,与石阶上的人狭路相逢。
“谢将军,陈娘子。”薛明窈仿佛觉得见到这两人很有趣,语调微微地上扬。
陈泽兰回应永宁郡主的时候,谢濯细细打量了薛明窈一遍,从每根头发丝的位置,到耳珰摇摆的幅度,裙带的系法,内心终于安宁了一些。
薛明窈手里挽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童,粉妆玉砌,衣锦佩玉,未长开的五官里有几分赵景筠的影子。谢濯看到石阶下立着几位内侍打扮的人,心中了然。
原来薛明窈去太子宫是这个缘故。
“小殿下。”他冲小皇孙弯了弯腰。
陈泽兰也跟着行了一礼。
小皇孙好奇道:“永宁姑姑,陈娘子应该是英国公府上的吧,这位谢将军是谁呀。”
未等薛明窈解释,小皇孙忽有所思,“噢!我知道了,是打跑了南蛮子的征南大将军!”
“不是哦。”薛明窈蹲在他面前,言辞凿凿,“这个谢将军是个大坏蛋,专吃小孩!”
“啊?”小皇孙浮出害怕的神情。
“你看他还戴着面具呢,因为他长得极其凶恶,能吓死人!你可要小心,当他想吃掉你的时候,就会摘下面具,让你看到他的脸,下一刻,你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
小皇孙惊恐地睁大双眼,慌忙转过头去。
谢濯:“......”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郡主!”陈泽兰不满地叫道,也蹲了下来,“小殿下,你猜得很对。这位谢将军就是收复南疆的大英雄,不是什么吃人妖怪,你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