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缠春_和影【完结】(112)

  这日晨起,沈执羡推开窗, 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转身对正在梳头的谢初柔道:“今日天色澄净,我们去虎丘走走吧。”

  谢初柔将最后一支素银簪子别入发髻, 闻言转过头, 眼中流露出温和的讶异与欣喜:“怎么忽然想起去虎丘?铺子今日无事么?”

  “墨泉盯着, 出不了岔子。”

  沈执羡走到她身后, 看着铜镜中并肩的倒影, “夏天时便说要去,一直不得空。眼看秋就要深了,再不去, 又要等明年。”

  他的理由寻常,语气也平淡, 但谢初柔却听出了几分不同。

  她心头微软,点头应道:“好。那我做些点心带着, 山上喝茶吃。”

  沈执羡嘴角微扬:“带上你那罐新渍的桂花蜜。”

  简单用过早饭,谢初柔便去了厨房。

  沈执羡站在檐下, 看她在晨光里忙碌的背影,系着素净的围裙, 衣袖挽起一截, 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动作利落, 和面、上蒸笼,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却让这平凡的清晨场景, 透出一种令他心安的暖意。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北方那座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那时她还是被困在四方院中的少女,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兰草,美丽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惶恐。

  如今,这株兰草移栽到了江南的烟火巷陌,沾染了水汽与日光,舒展了枝叶,有了鲜活的气息。

  “发什么愣?”

  谢初柔端着蒸好的糕点和装好的食盒出来,见他倚门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莞尔。

  沈执羡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不轻。”

  “有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些容易饱腹的。”

  她解下围裙,进房换了身出门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朵同色的绢花,素净雅致。

  两人没带仆从,只像城中寻常的恩爱夫妻出游。

  沈执羡雇了辆干净宽敞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

  车子骨碌碌驶出巷口,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出了闾门,视野便开阔起来。

  河道纵横,田畴阡陌,远山如黛,天空是高远澄澈的蓝。

  谢初柔微微掀开车帘一角,让带着稻禾清香的秋风拂进来。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忽然轻声说:“以前也常听说江南好,园林精巧,山水明秀。但那时觉得,再好的景致,隔着千里,听着旁人转述,也像是看画儿,隔着一层。”

  沈执羡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如今呢?”

  “如今……”谢初柔转过头,眼里映着窗外的光,“如今是真切切地看着,闻着,听着。这风是活的,水是流的,连泥土的气味都实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从画里走了出来,踩到了地上。”

  沈执羡紧了紧她的手,没说话,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疼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

  虎丘并不远,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

  虽是秋日,又非节庆,但虎丘作为名胜,游人也不算太少。

  有携家带口的,有文人墨客结伴的,也有像他们这样成双而来的年轻夫妇。

  沈执羡付了车钱,嘱咐车夫申时末再来此处接。

  他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自然地虚扶在谢初柔身侧,护着她避开行人,走上入山的石径。

  秋日的虎丘,的确与春夏不同。

  树木的绿色变得深沉,夹杂着枫香,色彩斑斓却不浓艳,像一幅用色典雅的浅绛山水。

  古塔巍然,在澄澈的秋空下轮廓格外清晰。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落叶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他们走得不快,沿着主道缓步而上。

  路过“憨憨泉”,见有游人争相用竹筒舀水喝,说是能得福慧。

  谢初柔好奇地看了一眼,沈执羡便问:“要试试么?”

  她摇摇头,笑道:“看着就好。这么多人用过,也不知干净不干净。”

  越往上走,人声渐稀。

  他们拐上一条稍僻静的小径,两旁是高大的枫香树,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偶尔有熟透的枫果“啪嗒”一声掉在草丛里,惊起几声虫鸣。

  “累不累?”沈执羡问。

  他们已走了近半个时辰。

  “有点。”谢初柔额角已见细汗,气息微促,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歇歇吧。”

  正好前方有块平坦的巨石,被岁月磨得光滑。

  沈执羡放下食盒,又从袖中取出块干净的布帕铺在上面,才扶谢初柔坐下。

  他自己则撩起袍角,随意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此处地势稍高,透过树隙,能望见山下蜿蜒的河道与远处苏州城的轮廓,灰瓦白墙,掩映在淡淡的秋霭里,宁静祥和。

  沈执羡打开食盒,取出温着的茶壶和杯子,倒了一杯递给谢初柔。

  又拿出还微温的枣泥山药糕、松软的糯米糕,还有一小罐澄亮的桂花蜜。

  谢初柔小口喝着茶,目光悠远地看着山下,忽然道:“有时想想,像做梦一样。”

  沈执羡掰开一块糕点,递给她一半:“嗯?”

  “从前觉得,到处都是危机,不敢走错一步,怕万劫不复。”

  沈执羡静静听着,糕点捏在指尖,没有吃。

  “后来……遇到了你。”谢初柔转过头看他,眼里有温柔的光,“跟你走的那天,怕极了,也……痛快极了。像是把前半生那口憋着的气,终于喘了出来。哪怕知道前路难测,生死未卜,心里却有个声音说,值得。”

  山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

  沈执羡喉头微哽,放下糕点,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入掌心。

  她的手比刚出宫时粗糙了些,指腹有做针线留下的薄茧,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他声音低沉,“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到了苏州,表面看着好了,可我知道,你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顿了顿,“是我对不住你。”

  谢初柔却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执羡,你错了。”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沈执羡微微一怔。

  “苦是吃过,怕也怕过。”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坚定,“可你知道吗?就是那些啃干粮、躲追兵、夜里不敢生火的路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为自己活的。慌的时候,只要握住你的手,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有力:“从前虽锦衣玉食,可心是空的,是飘着的。跟你出来后,哪怕最落魄的时候,心却是满的,是踏实的。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我们是在一起的,为了我们自己的日子在挣扎,在往前奔。”

  沈执羡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从未听她如此剖白心迹。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她的是颠沛和风险,却不知,于她而言,这共同承担的命运本身,就是最珍贵的依托。

  “还记得我们刚到苏州那会儿吗?”谢初柔忽然弯起眼睛,带了点俏皮,“你学着巷子里王老爷养金鱼,兴冲冲买回一缸,结果不知喂了多少,第二天全翻了白肚皮。你对着鱼缸发愣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执羡也笑了,那点感伤的气氛被冲淡:“后来不是又买了几条?你天天盯着,不让多喂。”

  “还有你头一回下厨,说是要让我尝尝正宗的北方面条,结果把灶房弄得乌烟瘴气,面条煮成了一锅糊糊,咸得发苦。”谢初柔掩嘴笑,“我硬着头皮全吃了,你当时那眼神,又是愧疚,又有点得意。”

  “我以为我做得还不错。”沈执羡摸摸鼻子。

  “是不错,”谢初柔揶揄道,“能把面条做出砚台灰的味儿,也是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那些刚安定下来时的笨拙与趣事。

  那些曾让人哭笑不得的窘迫,在岁月沉淀后,都成了带着暖意的琥珀,封存着共同走过的痕迹。

  说笑间,糕点吃完了,茶也喝尽了。

  日头渐渐偏西,给山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

  “再往上走走?去看看剑池和真娘墓?”沈执羡提议。

  “好。”

  收好食盒,两人继续向上。剑池水色深碧,寒气森森,传说下埋吴王宝剑三千。

  他们并肩站在池边,看着幽深的池水,都未说话。

  真娘墓前,有几枝不知何人新供的野菊。

  谢初柔驻足片刻,轻声道:“也是个可怜人。”

  乱世红颜,身不由己,古今皆同。

  从真娘墓折返,他们未去拥挤的千人石和山顶古塔,而是选了另一条下山的小路。

  路更幽静,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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