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经此一吓,身体时好时坏,彻底将国事交给了监国儿子,自己只待在深宫养病。
赵青溪的婚事也定了下来,是内阁首辅的嫡孙女,家世、才貌、性情都是上上之选,于朝局是极大的稳固。
大婚前夕,赵青溪再次微服来到别院。
“宅子在苏州城内,临着河道,不大,但地段清静,自带一个小园子。城外还有两处田庄,收益足够你们衣食无忧。”
赵青溪将东西一一交代,“这些人,身手都没问题,也有些经营门路,你尽可放心用。江南官面上,我也打过招呼,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是非,无人会打扰。”
沈执羡接过,郑重收好:“殿下费心了。”
赵青溪摆摆手,看着窗外正在指挥仆役收拾行装的谢初柔,她比半年前丰润了些,气色极好,眉目舒展,是真正安然幸福的模样。
“看到她这样,我便知道,让你走是对的。”
赵青溪收回目光,看向沈执羡,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
“执羡,此去天高海阔,珍重。京城……或许有风雨,但总有晴日。若真有万一,这里永远是你们的退路。”
“殿下亦请珍重。”沈执羡躬身行礼,“愿殿下得偿所愿,江山永固。”
次日,赵青溪大婚,普天同庆。
而沈执羡与谢初柔,在漫天喜庆的鞭炮声中,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带着几辆装载细软箱笼的普通骡车,悄然从南门离开了京城。
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
马车辘辘,驶过官道,将巍峨的城墙还有过往所有的惊心动魄与身不由己,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谢初柔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缩小的城郭,心中并无留恋,只有一种奔向新生的雀跃。
她放下帘子,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沈执羡,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执羡睁开眼,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唇角微扬。
“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他说,“路还长。”
“不累,”谢初柔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想,江南的春天,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马车行了月余,由北至南,景色悄然变换。
起初是苍茫的平原,渐渐有了起伏的丘陵,空气也一日湿润过一日。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水田,映着天光,像破碎的镜子。
农人戴着斗笠,牵着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与京城那种紧绷的、行色匆匆的气息截然不同。
谢初柔几乎日日都要掀开帘子看,看什么都新鲜。
沈执羡大多时候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但每当她发出小小的惊叹或提问,他总会适时睁开眼,耐心解答,或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一日,终于入了苏州地界。
运河交织如网,舟楫往来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某种隐隐约约的花香。
街道不再是笔直宽阔的官道,变得曲折而富有情趣,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吴侬软语的叫卖声听在耳中,软糯得不像话。
马车在城中穿行一阵,拐入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在一处临河的宅院门前停下。
黑漆大门并不张扬,门楣上也无匾额。
随从上前叩门,很快,一个穿着整洁青布衫的老者开了门,看了眼后面的马车,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
“可是沈老爷到了?老奴姓周,是看管这宅子的,恭候多时了。”
沈执羡先行下车,然后转身,小心扶着谢初柔下来。
站在门前,谢初柔抬眼望去。门内是一道粉白的影壁,雕着简单的兰草图案。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果然不大,但极为精致。
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正厅,两侧是修剪得体的花木,靠墙处竟真有一小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最妙的是,院子一侧开有月洞门,望去,可见粼粼波光。
正厅三间,家具一应是花梨木的,样式简洁雅致,铺着崭新的垫子。
“这……比我想的还好。”谢初柔轻声对沈执羡说,眼里满是惊喜。
沈执羡也满意地点点头,这宅子不显富贵,却处处透着舒适与品位,正合他意。
周伯引着他们各处看了看,住处东西都齐全,甚至还备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架上有不少书籍。
“日常用的米面粮油、柴炭,小老儿都已备了一些。被褥帐幔也都是新浆洗过的。老爷看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周伯道,“另外,左邻右舍都是本分人家,有几家也是在本地做些小生意的。”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
谢初柔亲自下厨,用带来的京城干货和本地现买的鲜蔬,简单做了几样小菜。
其他随从自有周伯安排饭食,并不与他们同席。
饭桌就摆在正厅临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河道里偶尔划过的小船,船头挂着小小的灯笼,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饭菜虽简单,但两人都吃得很香。这是在他们自己家中的第一顿饭。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谢初柔给沈执羡盛了碗汤,问道。
沈执羡沉吟道:“先歇息几日,熟悉一下环境。你觉得呢?”
谢初柔点头:“挺好。稳妥为主。我也可以帮忙看看账,或者……学学苏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女红尚可,但苏绣精巧闻名,若能学得一二,也是个消遣。”
“你喜欢就好。”沈执羡看着她被灯火映得柔和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想做什么,都随你。”
饭后,两人携手在小小的园子里散步。
紫藤的香气幽幽浮动,池中几尾红鲤悠闲地游着。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模糊的唱曲声,糯糯地飘在湿润的夜风里。
“执羡,”谢初柔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中映着星月微光,“我们真的到了。”
“嗯。”沈执羡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真的到了。”
从此,那些宫墙下遥远的往事,都归于身后了。
眼前,只有这温柔的江南夜色,和怀中切实的温暖。
新生活,就在这淡淡的花香与水汽中,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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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后面会写一些番外哒
第89章 曲终奏雅 「日常游玩定居江南」……
定居苏州的头一个月, 是在一种新奇而忙碌的充实中度过的。
首要之事是彻底安顿下来。
谢初柔带着奴仆将宅子里里外外又细细归置了一遍。
她心思巧,将正房东间作为卧房,西间稍小些的做了日常起居的内室,临窗摆了张榻, 方便白日小憩或看书。
正厅待客, 书房则成了沈执羡常待的地方。
沈执羡也没闲着,将宅子周边环境都摸了个透。
沈执羡心中有数, 择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备了几样不算贵重却精致的点心茶叶, 亲自上门拜访了几家邻居。
他言谈举止温和有礼, 只说是北边来的商户, 因喜爱江南景致,携家眷来此定居,往后还请各位高邻多多关照。
他生得俊朗, 气度不凡,又如此客气, 邻居们自然热情回应。
一来二去,算是初步融入了这巷弄的人情往来。
家宅安定, 接下来便是生计。
沈执羡并不急于求成,每日大半时间外出, 看似闲逛,实则观察市面行情。
谢初柔女红本就不错, 如今更是虚心, 结识了巷尾一位善绣的娘子, 时常前去请教。
那娘子见她聪慧又诚恳,也乐意指点。
日子便在这般琐碎却踏实的节奏中流淌。
转眼,春深了。
小园里的紫藤花期将尽, 绿叶愈发茂密。
谢初柔在池边移栽了几株茉莉和栀子,又从集市上买回两缸睡莲,嫩绿的圆叶浮在水面,已有小小的花苞探出头。
她每日侍弄这些花草,乐在其中。
沈执羡有时在书房窗内看她,见她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为莲叶拂去水珠,侧脸宁静专注,唇角便不自觉带上笑意。
这日午后,沈执羡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卷图纸。
“初柔,来看看这个。”
谢初柔净了手过来,两人在书房窗下的榻上坐下。
沈执羡将图纸摊开,是一处铺面的格局图,位置在城西一条客流稳定的街上,临街两间门脸,后面带着个小院和两间厢房。
“我看中了这里,”沈执羡指着图纸道,“原是一家笔墨铺子,东家年老要回乡下,铺子连同存货一并出让。位置适中,不至于太招眼,后面院子可以存货,厢房也能住一两个伙计。
我打听过了,左近有几家绸缎庄和成衣铺。我们接手过来,略加整修,还是做文房生意。这东西利不算厚,但清贵,结交的也多是有学识或附庸风雅之人,正合我们如今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