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疏立起耳朵,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来源,柔软的毛毛蹭着衾问雪的脖颈暖融融的。
衾问雪摸了摸狗头,安抚他。
时闻折砸吧砸吧嘴,还大剌剌翻了个身,脸颊上传来一挠一挠的痒意,她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便看见衾问雪脖子上那条狗快瘫成了一块饼,伸出个白尾巴一摇一摇的,扫在了她的脸上,像是故意在捉弄时闻折。
时闻折一个鲤鱼打挺,伸出罪恶之爪,出其不意的扯住了明疏的尾巴。
“嗷嗷嗷嗷嗷!”明疏嚎叫着,爪子都亮了出来,看向时闻折的眼神冷得刺骨。
时闻折没皮没脸惯了,况且衾问雪还在这里,明疏是万万不会和她动手的。
“嘿嘿。”她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明疏………”鬼魅似的女生又响了起来。
“明疏…明疏……”一声声慎得慌。
时闻折再次扯了狗尾巴,紧张道:“有人在叫你啊。”
“我没聋。”明疏呲了呲牙,警告道:“再扯我尾巴就咬你。”
重明剑的冷光清晖似月,让人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时闻折眼珠子滴溜溜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就是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结界外黑雾缭绕,一切都看不真切,她挠了挠额头,放弃寻找声音的主人。
“明疏……”女声又响起了,对方好像似不得不接受现实一般,万念俱灰地碎碎念着。
那声音就是瓮声瓮气的,时闻折甩了甩头,想把耳朵里那一层水雾甩出去。
她歪着头面无表情道:“你快回答她啊,我感觉我耳朵快聋了。”
明疏翻了个白眼,“你见过谁家好人在鬼故事里敢应声的?”
“可她明明是认识你的,肯定是你的故人……”时闻折碎碎念:“就是这声音太朦胧了,听不清楚,怪瘆人的。”
衾问雪剑眉微蹙,眼睫微微下垂,显得有些不悦,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一闪而逝的水光从他瞳孔中掠过,无比潋滟。
重明剑无声自动,在阵眼处焦躁不安地旋转着,发出一阵一阵的光辉。
“明疏!”女声惊起,而后风卷黑雾,似潮水般涌动。
明疏耳朵立马立了起来,眸子里闪起了惊喜的光芒,他在肩膀上踩了踩奶,迈着小碎步无比激动,“老大,是云锦的声音!我听清楚了!”
衾问雪指尖摩挲,沉声道:“是她。”
时闻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这谁听得清啊……是狗吧……”
小白狗哒哒哒迈着步子,下一秒便从肩上趔趄地摔了下来,他甩了甩耳朵,一阵金光闪过,又变回了那个道貌岸然的翩翩君子。
时闻折很没出息地看愣了神。
“云锦?云锦!我在这啊!!”
“云锦!!!”
时闻折眨了眨眼:“云锦和我们走散了,应该与我们不在同一层幻境里。”
明疏生气:“要你说……”话还没说完,天边便响起一道惊雷。
“劈嘭——”
时闻折语音一落,似是破了什么天道谶言,桃花谷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有无数的虫子要飞过来似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人听了耳尖发麻。
她腿脚一缩,条件反射性地开始往衾问雪身后躲。
黑雾如潮水般开始褪去,逐渐露出了它昏暗的天色,远处的旌旗和红缨枪直直地插向大地,朝天空挺立,天色如打翻了水彩盘,一会是明艳的阳光,一会是春日的娇翠欲滴,一会是暗沉沉的风雨,看得时闻折一愣一愣的。
明疏问道:“结界不稳,有人在外面破界?”
时闻折:“什么意思?哪个外面,桃花谷吗?”
衾问雪回:“不,是启云殿。”
时闻折倒抽一口凉气:“他们终于发现我们失踪了,是不是准备来给我们收尸?”
“这效率,我要是老板,我分分钟把他们全部开除。”
衾问雪斜眼看了她一眼。
天幕被人从中劈成了两半,薄纱似的落了下来,那场景太过壮观,似是河水倒流,万花盛开的波澜之景。
但桃花谷披露出来的景色并不是花与水的温柔和美丽,而是无数的尸体和冲天的戾气,血水淌过招摇大陆斑驳的地面,渗入了植物枯萎干涩的根系下,像是吃着人血骨头的的鬼魅。
从战火纷飞的深渊深处传来呼啸的风声,和着接连响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在哭,在死去,在狼狈攀爬。
刺出去的剑和抢还没来得及收手,生命便停止在害怕死亡的前一刻,灰扑扑的天空、连天大火里飘出来的余烬、淌在地上的鲜血、一闪而逝的刀光剑影……无数无数浓烈的色彩,深深烙印在了时闻折脑海里。
桃花谷终于露出了它千疮百孔的内里。
半空中站立着许多背着长剑的修士,他们似乎是同一个门派弟子,衣着一样,都是飘飘的白衫,头顶还戴了一顶精致的银冠。
上升的烽烟袅袅,遮挡住他们无悲无喜的眼瞳,更加添了一份悲壮和严肃,他们整齐有序地列着阵,监禁着脚下哭嚎讨饶的人类。
不,不全是人类。
时闻折面容讶然,而后升起了无尽的悲悯和愤怒。
她目眦欲裂,伸长着手臂就要阻拦从天上簌簌飞落的长剑,那些长剑目标明确,朝着地面上跪坐着血肉模糊的妖族就刺了过去。
地面响起震天的哀嚎。
血流得更多了,誓是要染红天边染红一切。
有一只头顶鹿角的小妖捂着肚子痛苦地嘶喊着,那长剑并不是一击致命,而是如同刮骨的刀那般,一遍一遍折磨着他,他痛得满地打滚,眼泪大滴大滴落了下来,混合着鲜血早已分不清。
第52章 第四重幻境 再见小鹿
人间生灵涂炭。
时闻折倒退了两步, 她腿脚酸软,眼眶通红,死亡和痛苦刺激着她的所有感官, 让她的神魂快要出窍。
可惜内心的愤懑和沙哑的嘶喊, 是一场只有他们几人才知道的逢场作戏,不论有怎样的救世之心,他们也只能在安然无恙的结界内,沉默地观看了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种族屠杀。
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人应当是善良的, 就算不是善良,那也应该怀有慈悲,那些修士与天争命,讲究善恶有报,更应该注重杀孽和尘缘……
“为何呢?”时闻折想不通, 她知道魔族在三界的地位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可是这一切不都是人族造成的吗?
为什么就不能放他们一马, 他们做错了什么?生来是妖族, 便一辈子都要受到歧视和屠杀吗?
招摇大陆孕育生灵, 他们都是这一片土地的子民,就因为人族掌握权力,妖族避世而生, 他们便能高高在上, 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决定他人的生死吗?
凭什么呢?像她这样艰难活着的人为什么要被别人决定命运的走向啊……
“这不公平。”时闻折气血逆行,内府的妖丹快要爆炸,她真的很想真的很想, 她想为妖族讨回公道,和那些虚伪做作的小人同归于尽!
大脑像针扎似的剧烈疼痛,时闻折捂着着脑袋痛得直不起腰, 她哑着嗓子无声崩溃着,身形颤抖,就连衾问雪怀中的冷香都拉不出她陷入的这一场噩梦。
她想起来了,父母离世时也是这样的,一个二世祖,只是因为开心,所以超速撞死了人。
轻飘飘一句“那又怎么了,我有钱。”,就将她十岁之前的幸福撞击得碎了满地。
父母的离去是一场寂静无声的大雨,站在雨中的人幸福和安逸全部都会分崩离析,可惜那场大雨的范围小得可怜,自始至终留在人间遭受搓磨的人只有她一个人。
想念会让呼吸变得沉痛,气体都带上了血腥气。
时闻折眼眶发热,殷红爬上眼角,她捂着嗓子不住地抓挠,想要发出声音,可是脑子里挥散不去的阴霾将她击碎,她又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哑女和傻子。
她无声痛苦着,蜷缩着身体像一头可怜无助的小兽,小兽皮毛被雨打湿,颤巍巍发着抖,雨落下的时候没人给她撑伞,于是后面的每一天,阳光再也没有降临到她身上。
脊背上传来温暖的气息,衾问雪浑身是冰冷的,但抚在时闻折脊背上的手却反常的暖和,传进身体里的灵力很温柔敦厚,一步一步顺着经脉到了时闻折的心神,身边人无声的安慰是一针镇定剂,她慢慢停止了颤抖。
时闻折哽咽了几声,缓缓地抬起了头,无神地盯着衾问雪,好似在向他问了一个答案,问一个明知故问的答案。
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明明也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就要遭受这些苦难啊……
因为她没权没势,没办法讨回公道。
因为他们是妖,因为他们好骗,因为人类的贪婪就是会无休无止地增长。
最初的时候还会签订契约,留下妖兽性命,后来心疼妖兽消耗的灵植,嫌弃它们修为增长的缓慢,便又剖丹取心,再后来不满足出世的妖族太少,便大肆搜寻桃花谷,屠杀妖族,修炼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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