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折的心被狠狠地拉扯住，她听到白兔哀声说着：“救救风雪好不好，我们没有害人，我只是饿了，闻到了莲蓬的味道，是我嘴馋是我该死，求求你了。”她小声哭泣着，泪水汹涌，急急忙忙给时闻折磕了个头，就要跪着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埋着头突然放声大哭，凄惨的哭声响亮了夜空，其余的小孩也跟着一起哭，阿南殷切地看着她，双瞳漆黑，柳眠抱着怀里长着鹿角的小妖无助看过来，眼眶分明也是红红的。
白怜压抑着内心的悲痛，无比虔诚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求你救救她吧。”
“哎。”时闻折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么模样，她有些苦恼。
“别跪别跪，不用这样。”她慌乱着身体就要上前拉起白怜，但没想到对方力气还挺大，是个倔强性子，她站没站相的，反而整个人被往下一扯，差点又栽进了水里。
时闻折不服气，跟小孩子较起了劲，她嘶了一声，暗叹带孩子真难，只能安抚道：“我本来就打算救她的，你快起来吧。”说完便迈着步子朝雪狼走去。
但那雪狼弓着身体，神色戒备又紧张，呲着牙并不让人靠近，时闻折腹部隐隐作痛，有些绝望。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阴冷的男声从背后传来，时闻折如芒在背，感觉被冰冷的毒蛇盯住了似的，冻得她一激灵。
她猛地回头，却见从荷塘外围走进来一位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阴柔，穿着黛色的劲装，那衣衫花样十分漂亮，还反射着铜青紫蓝的金属光泽，少年头上戴了一条由草木花蕊编织而成的抹额，额心还吊了一颗幽蓝色的石头，那石头模样并不规整，像是随处在矿石堆里捡来的，称得他整个人脸色惨白。
但时闻折却觉得，这个人，美得未免也太过雌雄莫辨了，他身形清瘦高挑，手指修长白皙，慢条斯理地拨开了挡着他路的花叶，空气传来脚底踏过水流的哗哗声，还有少年长靴上串着的铃铛声，一步一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尤其好听，像一首弹奏的夏夜长歌。
几个小孩好像被禁了声，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他们瑟缩着肩膀很是害怕，时闻折见情形不对，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几个小孩面前，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就差挺起胸脯怒视着来人了。
“岁鸢。”柳眠慌乱解释道：“风雪被戾气侵蚀了，我们并未惹是生非。”
岁鸢一一扫过每个人的面容，害怕悲伤愤怒隐忍，那些情绪太过浓烈，足以让一个人难以承受，但他不仅承受了下来，反而还很享受的模样，露出了个邪气的笑容，寒声道：“知道这里离月下渠有多近吗，你们是想将修仙界的人招惹过来，找死？”
月下渠是整个桃花谷最宽阔的地界，那里被群树包围，有一汪幽静的水潭，在月下发出隐隐绰绰的银光，水草在水潭底部晃着曼妙的身姿，夏夜的时候还会招来流萤飞舞，十分好看，那些怡然的动物经常来这里流连忘返。
可惜自从仙魔大战之后，桃花谷的一切都毁了，草木不在，河水干枯，只留下了裂痕斑驳的河床，月下渠更宽更大了，但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四大宗门在此处设了阵法，每日都有人在此镇守，那是他们在桃花谷千般挑剔万般刁难选择的大本营，里面关着他们日思夜想的族人。
岁鸢是一条还没成年的闪鳞蛇，年龄不过才十来岁，样貌出众修为了得，桃花谷还存活的妖族大多都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妖，所以修为弱小，并不能保全自身，但岁鸢不仅可以护自己周全，还比大多数修炼的千年大妖都厉害。
柳眠从前告诉过白兔，岁鸢这条蛇，应当是他们一族倾尽全族之力才培育出来的天才。
他破壳的那一日，荒芜许久的桃花谷罕见的下了一场雨，万物得以浸润，山谷内还开了些零零碎碎的野花。
那时候的妖族，还以为终于苦尽甘来，能渡过此劫，可惜世事变化无常，美好的事物是天赐的，终究只是昙花一现，雨过之后并不会有晴天，而是更大的风雨，将斑驳的路摧残地更加难走。
从那之后，万物凋零，仙魔大战带走无数生命，持续将近百年之久。
第42章 梅开二度 无量思谷主修灵医，他们……
无量思谷主修灵医, 他们的行事作风大多诡谲多变，不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是讲究随心随性, 洒脱逍遥, 看对眼了就救，哪怕一命换一命，看不对眼，杀了他他也不救, 是个脑子十分有病的，于修仙界评论两极分化的宗门。
岁鸢和无量思谷渊源颇深，不知道蛇族向无量思谷的宗主画沧澜交易了什么东西，即使桃花谷大妖大多被修士捕杀定契，死的死残的残, 蛇族也于大战中被全族覆灭，但这个蛇族千年难遇的天才, 却仍旧好好的活了下来。
现在的他是画沧澜的契约灵兽, 有个很好听的名号, 叫如意子。
风雪听到的时候很是鄙弃，觉得这个孤傲的蛇族天才，为了保命, 居然甘愿沦落成人类随意玩弄的宠物, 实在是可悲可叹。
白兔听到有些不开心，妖族血脉得以保留，还有能与修士平起平坐的大妖, 她其实是高兴的，岁鸢很厉害，比他们所有妖都厉害。
她也想这么厉害, 去保护想保护的人，但她只是只兔子。
他们的父母大多数都是普通的精怪，没什么大的本事，最终被炼化成了丹药，成了魔族人手可得的大补丸，所以死了就是死了，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至于那些叱咤一方大妖们，全部都被定了契，成了人族或是魔族的契约灵兽，从相依相偎的族人，变成了兵戈相向的敌人。
桃花谷还活下来的妖怪，也就他们这些掀不起风浪的小崽子们，其实他们能活下来，也全靠岁鸢的庇佑。
岁鸢是蛇，是个冷面冷心，不近人情的蛇、所以白兔虽然表面上怕得要死，但心里却很崇拜。
鹿鸣从岁鸢现身起，就一直在哭，他蹭了柳眠一袖子鼻涕眼泪，还不停打着嗝，看起来又惨又可怜。
柳眠摸了摸他的头，看起来还很镇定，其实他不过也只是个半大小子，但在这几个人里，终究是个哥哥。
他向岁鸢行了个礼，说道：“水塘莲花突然盛开，我们只是出来摘些莲蓬，风雪年小，妖力柔弱，压制不住体内的戾气。”
“岁鸢，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他说得有些艰难，终究是有些羞赧，但看着挣扎痛苦的雪狼还是开了口：“可不可以救救她。”
空气安静了下来，连哭闹的鹿鸣都不安等待着，其实岁鸢哥哥的手他也是牵过的，他是一只嘴甜乖巧的梅花鹿，爹爹还在的时候，也常常夸他长得灵秀可爱，惹得桃花谷许多伯伯婶婶喜爱。
岁鸢哥哥也喜欢他，还会偶尔捏一捏他的脸颊肉，桃花谷最高最险峻的那座山，叫不悔崖，只有厉害的大妖才上得去，山上的草和花都开得格外的美艳，岁鸢会在修炼回家时，给他摘最嫩最青绿的草。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他已经饿了很久，眼睛不清澈，连脸都凹陷下去了，他是个没人要的小妖怪，是个被人人喊打喊杀的小妖怪。
岁鸢冷笑一声：“说过不要随意出洞，你们就非得要出来吗？饿死你们了？”
“对不起……”柳眠喃喃道，他知道岁鸢在月下渠护住他们几人实属不易，可是今夜的莲花格外清香，他是植物，对植物本就有天然的亲近感。
他是真的觉得，生机重焕的荷塘也能让快要枯萎的他们，枯木逢春的。
和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一样。
时闻折没搞清楚几个人的渊源，但看明白了岁鸢才是几个人中说一不二的老大，她轻声问道：“阿鸢？我可以这么喊你吗？这只雪狼只是被戾气控制了，还能救……”
岁鸢冷声打断。
时闻折一梗，便听对方道：“不管你是谁，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哄他们开心还是寻他们开心我都不管。”，他气势凶狠地上前迈了一步，时闻折感受到了强大的威压，腿脚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地方，只能有来无回。”说完，岁鸢手中长鞭直直甩了过来，凛冽的鞭风将花叶震碎散开，时闻折被强大的威压定在原地，脚底好似被胶水粘住，脑子已经演变了好几种逃跑的方法，但只能是热锅上的蚂蚁干着急。
“嘭——”的一声，她被长鞭扫了出去，景色在视网膜上不断倒退变换，唰的一声，她掉落在了水洼里，砸起了一大片水花。
梅开二度。
残叶败花哗啦啦掉了水塘一地，破碎的花瓣可怜兮兮地在水波上流荡，时闻折捻起了一瓣花，清香还在，可是却有碾碎过后浓烈的腐败艳香的味道，她眼睁睁见那些七零八落的花叶在瞬息之间，变回了白日里枯萎凋零的模样。
瞬息之间而已，时闻折指尖用力捻了捻，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舍不得。
她想：“这是衾问雪灵力幻化出来的，是他给她盛开的一池莲花，那么好看那么梦幻，是她连摘下都要小心翼翼的一池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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