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侄女实在胆大包天!在芳苓看来,阿妙几乎犯下死罪。
但那毕竟是亲侄女,芳苓还是想着她的,所以她必须先去找钟浴。
她是跑着离开的。
她一跑起来,其余两个人便着了慌。
芳苓一口气跑进内室,钟浴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
她当然没有睡,而是弯着腰盯着正在柳条篮子里睡觉的阿慧看,芳苓突然闯进来,使她有一种偷窃被捉之感。
她有些尴尬地站直了身子。
而芳苓根本没有注意到钟浴的别扭,她待钟浴的心是一颗实的,她只对钟浴讲实话,不会有隐瞒和欺骗。
钟浴很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当然是不在乎。
“四郎是完全的良人,家里亲人也都是好人,只他父亲存着一些门第之见,其余都很好,没什么不妥之处,你不必为她担忧。”
芳苓是真的急:“你不要再玩笑!”
钟浴皱起了眉:“我哪里同你玩笑?”低头看了一眼,又说:“你小声些,不要吵醒阿慧。”
芳苓在她身上当真是看不出丝毫怒气,一时间怔住了。
“你真的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四郎是你的人!”
“他不是!我赶不走他而已!你不要这副表情!阿妙若是真成了事,我感念她的恩德!我现在是真的心烦!他在这里不走,要我爱他,我怎么做得到?他要愿意带阿妙走,我把半数家财都给阿妙当陪嫁!”
“可是四郎爱的是你啊!阿妙怎么配?”
钟浴反问:“阿妙怎么不配?”
“因为我们只是你的奴仆!奴仆怎么能肖想主人的东西?”
因为这句话,钟浴冷静了下来,她沉默了一阵儿,忽然笑了一声。
芳苓也早不说话了,自钟浴开始沉默,她也逐渐冷静,但钟浴一直不说话,她慢慢忐忑起来,钟浴笑出了声,她听了简直头皮发麻。
“濯英……”
钟浴还是笑,“你可知你方才那句话使我忆起了谁?”
“谁?”芳苓小声问。
“何夫人,她没有讲那句话,但她看我时那带笑的眼神分明是说,我怎么配肖想她的儿子,她没有讲出这句话,可是远比说了还使我觉得受辱,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芳苓也想起何夫人是谁,是高议的母亲。
那是一段惨痛的过往。
芳苓想要轻飘飘揭过去,“她是付出了代价,是她该得的,是她逼死她儿子的!你没有错!”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抓住钟浴的手臂,语气急促激烈,一定要她承认似的:“不是你的错!是六郎辜负你!是他自己要死的!他怎么不能活?是他自己选了死!你没有错!你要记住!你没有错!不要再想起他们!”
“没有。”钟浴看芳苓的眼睛,很平静地说,“他没有辜负我,他选了我的。”
“什么?”
“他选了我,他要回来找我,可是梁通杀了他。”
“你说什么?”
梁通是谁,芳苓也知道的。
芳苓忽然哭起来,她哭得并不大声,又因为捧住了脸,所以只有断断续续的很轻的声音从手指间传出来。
“……天怎么忍心叫你受这样的苦,怎么忍心……”
第64章
芳苓出去洗脸,开门时也仍在低头揩泪,并不曾留心门外状况,是急速后撤的脚步声惊醒了她,使她抬起了头。
寒昼和阿妙都在门口站着,方才往后退的是寒昼,不退,芳苓就要撞到他身上去了。
寒昼手里还抓着花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准备和芳苓说话,芳苓出来,他进去。
阿妙则有情绪得多,她的脸是绷紧的,眼睛稍瞪着,里头是浓烈的恨和怨。这恨和怨是冲着她亲姑姑的。
芳苓一时竟招架不住,别开了脸,不敢再看阿妙的眼。
她和阿妙之间的事不是她这会儿认输就能解决得了的。
阿妙还盯着芳苓的脸,“我有话同你讲,姑姑。”声音冷冷的,话说完,抬步就走。
芳苓已经被她慑住,讪讪地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走着,阿妙在一块假山后停住了脚,猛地回了头,目光直射身后的芳苓,芳苓觑着她眼色,慢慢咽了一口唾沫,默默收回了才迈起的那只脚,怯懦得简直不像一个长辈。
“姑母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阿妙开始发难,气势汹汹的,愈讲愈大声:“什么叫做我不配?我不配什么?我为什么不配!”
她看起来实在愤怒,芳苓不由得缩起脖子,小声地求:“阿妙你低声些……”
“我为什么要低声?难道错了的是我吗?”阿妙大喊。
这一句倒提醒了芳苓,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害怕?还是对着一个小辈,简直没有道理!这样想着,她一下子直起了腰,皱着眉看阿妙,“发什么疯?我哪里说错?不是谁声高道理就在谁那里!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我要告诉你父亲,叫他把你关起来反省!不改绝不放你出来!”
阿妙眼里已经有泪了,她早前对芳苓的尊重和喜爱有多深厚,此刻她受的伤就有多深重,她忍不住大叫:“我究竟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要一个更好的人!我不配君子只配村夫猎户是吗?究竟为什么?你是我的亲姑姑!”最后一句吼出来,阿妙紧盯着芳苓的眼睛,咬紧了嘴唇,最后头一扭,快步走了。
芳苓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该是理直气壮的,但是看见阿妙眼睛里的泪水,又听到亲姑姑三个字,她的心便往下掉,一直掉,没有底似的……
钟浴这边,寒昼攥着花进了内室,看见钟浴,远远地站住了,脸色还是冷,钟浴照旧是装瞧不见,弯腰抚了抚阿慧睡得恬静的脸,转身又回到榻上取睡。她一躺下,就听见重而稳的脚步声,知道是寒昼在朝榻靠近。她还是没有睁开眼。她笃定寒昼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因为知道他一向很懂克制己身,是一位相当自持的君子。
钟浴心中其实是有些惭愧的,因为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说出那些话,于寒昼而言,说是羞辱也不为过,他还是她的恩人……可她确实给不出他想要的,而且她早已清楚地告诉了他,是他自己不肯走,所以即使受辱也是他自己的错,与她无关。这样想,愧疚便散掉了。现下她只想着寒昼同她闹一场,彻底扯破脸皮,而后愤而归家,还她清净。
这实在是好结果。
于是她专心等着寒昼发动。
寒昼却一直不出声,只是站着,二人都沉默着,只有阿慧偶尔的咂嘴声,窗外不时的几声啁啾。不知过了多久,寒昼终于开了口。
“半数家财,你倒是真慷慨!”
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把花狠狠地砸到了地上,随即转身离去。
只是这样而已。
听见门的撞击声,确定他是真的走了,钟浴慢吞吞地坐了起来,默默地看地上那把可怜的花。
好些都破了,红瓣四处散着。
钟浴这时也说不清感受,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对寒昼好脾气的赞叹,如此情形,要换了她,这会儿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他却只是扔了花。
花有什么错呢?
钟浴想着去收拾一下,不及下榻,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她愣了一下,立刻又躺回去装睡。
因为害怕来的是寒昼。
来的正是寒昼。
他回到方才站的地方,蹲下去,把花枝一条条捡起来,连掉落的花也一一拾了,他拿着花,走向长几上搁着的白玉瓶。瓶里是红山茶,粗壮的干上一条横枝,拱着血色的花和碧绿的叶。
寒昼取下山茶,设法把梅枝插进去,调整了姿态,又拿起剪刀修剪枝条。
但是这花毕竟是落了地,红朵纵然还抱守枝头,却都残缺不全了,并不如何美观。
寒昼看了一会儿,拔掉,仍是插山茶。
他叹了一口气,不为别的,只是为花感到可惜。
炭在铜盆里烧着,陈氏一家人分坐着,芳苓平静地讲述白日梅树下发生的事,她只是说事,并不掺杂自身情绪。
她的心并没有变,她还是主张把阿妙关起来,免得她再惹出祸事。
阿妙此时跪坐在家人正中,火盆前的位置,炭火通红,但她一脸冷凝。她听着亲姑姑的话,并不辨一句,一是真的被姑姑伤了心,二是她至今不觉自己有错。
陈全全程低着头不敢出声,陈全的妇人爱女心切,想要为阿妙求情,才要站起来就被陈全抓住了手,她也就不敢再有动作。
这种场合阿婵一向是不说什么话的。曾经她也说过,但是她到底口笨,总说一些听起来十分可笑的话,家里人都不怎么有耐心听,后来她也就不再说,渐渐的成为一个习惯,其他人也慢慢习惯了她不说话,她也就真的不再这种时候说话了,仿佛是一件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事,所以此时她虽然担心妹妹,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不时偷偷看一眼挺着脖子的阿妙。她知道阿妙是不会认错屈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