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将得偿夙愿。
然而事态忽然有了新的变化。
不知是自何人处,也不知自何地,竟突然传起了梁襄施毒手杀兄的流言。
虽然是流言,可处处合着情理,似乎凿凿有据。
于是这流言很快四散开来,议论纷纷,满城风雨。
钟浴为此找到梁襄,问他:“传闻可是真的?”
梁襄正为此烦闷,头脑不甚清醒,当即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不是都知道?”说完,就清醒了,因为知道说错了话。
钟浴不甚在意,道:“我只是四处走的时候,不经意听得那么一两句,已是极久远的事了,若是要我细想,告诉你是在何处听见的那几句话,是绝不能够的,那日我是因为生气,一时昏了头,才口不择言,说出了那么一句话……我怎么知道原来竟然是真的呢?”
梁襄对此没有什么好说,也就不说。
钟浴又道:“这有什么要紧呢?难道是新鲜事?做皇帝的人,杀几个兄弟,算什么大事呢?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的手上没有沾过至亲的血呢?”
她这话十分有理,倒也足够可以宽慰人的心,可是梁襄仍旧愁眉不展。
钟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嗤笑一声,问他:“你难道是畏惧身后名?”说着又是一声嗤笑,含着无尽的嘲弄与鄙夷。
“有什么好怕的呢?天下早就变了,皇帝是谁都可以做的,只要你有经天纬地的才能,能使圣明再临,后人就只会在意你的功绩,便是私德有亏,又有什么要紧呢?难道这些微末小事还能盖过你的圣光?”
梁襄心中的烦闷还是没能得到缓解,他阴郁着一张脸,眼神落在香炉上。
钟浴见状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我明白了,你是忧心你父亲的反应,是不是?”
这正是梁襄的心事。
钟浴又问:“六郎以为,楚王殿下会是什么反应呢?”
梁襄默默无语。
钟浴一直等着他。
终于,她听见梁襄笑着说:“一定又痛又怒,也许会从幽州赶回来,亲手取我的性命……他一向最爱长兄,尽管长兄病弱不堪,难当大用,他也是最爱他……我就是恨这个,明明我也是他的嫡子,我比长兄强那样多,他眼里也还是没有我,只有长兄……他捂着自己的东西,除了长兄,谁也不肯给……他不给我,我只能抢……”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执迷不悟,我怎么会……”
他恼,而且恨,两只手紧握成拳头。
“那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他教我读书,写字,牵着我放风筝……”
“那你就杀了他。”钟浴抓起梁襄的一只手,合捧在胸口处,她话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你一定得杀了他。”
“你父亲正直壮年,不是么?你的长兄有一个儿子,据说聪慧过人……我觉着,如今乾坤未定,你父亲不会在如今这种紧要时候同你为难……六郎,你必须要有抉择,你父亲若是在世,皇位一定落不到你身上……如果他将来把皇位传给你那侄儿呢?他毕竟还很年轻……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呢?”
梁襄抿紧了唇,额角粗筋暴起。他仍然是闭口不言。
钟浴继续道:“六郎,你不要怕,我是一直会在你身边的,我会永远对你好,只对你好……我最懂如何叫人开心……”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黏腻,像撒娇又像哀求,“只要你叫我做皇后……”
梁襄遽然甩掉了钟浴的手,钟浴因此跌到了地上。
梁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怒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唆使我弑父!天大的罪!”
钟浴斜躺在砖地上,一时又羞又怒,她带火的眼睛射向梁襄,重重地冷笑了一声,讽道:“竖子岂可与谋!你倒是孝子,不知楚王殿下可愿做慈父呢?我真是高看了你,你当初有胆做下那些事,如今却畏缩至此!寡断优柔,岂能成事!事已至此,你待如何呢?跪下向你父亲乞怜吗?你杀了他最爱的儿子!他真的会宽恕你?你敢赌吗?他是你的父亲,你要做了孝子,他叫你死,你难道敢活?”
“我已是看清了你,今日之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们再无相干!你千万不要死在我面前!”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一步高一步低地走了。
梁襄没有拦她。
两日之后,喜伯找到歪着身子看梁融和刘景下棋的钟浴,告诉她有客来。
梁融和刘景一时都停下了棋去看喜伯,钟浴没有。她还在看棋盘,皱着眉头抱怨道:“快接着下,你两个今日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你们可真不愧是好友,棋艺一般的烂!憋闷死人!”
刘景闻言羞惭得很,笑着垂下了头,梁融则是攥着棋子涨红了脸。
“殿下,该你落子,怎么还不动呢?认输了?”
梁融咬紧了牙,一双眼睛圆睁着,狠狠地瞪钟浴。
刘景慌忙去捉他的手,想要安抚他。
钟浴站了起来,说:“那我就先去见客人了,你们两个随意,但是不要动棋,等着我回来。”
客人当然是梁襄。
钟浴早就嘱咐过喜伯,除非梁襄来,否则不见客。
她虽然早就等着他来,但是他来了,她却一点也不急着见,路上慢悠悠地走,偶尔还会停下来看花。
如此,极短的一程路,走了将近有半个时辰。
梁襄就站在她所住院落的中庭,还是那一棵梅树下。
钟浴极温吞地走了过去,到了近前,浅笑着向梁襄微微颔首,十足的端方淑静。
她先前见梁襄可不是这番模样。
梁襄等她这样久,怎么会不知道她还在生气呢?他今日正是为哄她来的。
他正是以往那副温文有礼的样子,带着笑,从容自然,观之可亲。
他说:“怎么还生着气呢?”
钟浴当即就沉了脸,冷笑道:“我生气与否,同世子有什么相关呢?”
梁襄当然不生气,他伸出手,要去牵钟浴的手。
被钟浴唯恐避之不及地躲开了。
梁襄还是没有生气,他仍然笑着,而且更加谦卑,甚至于有一种讨好的意味。
“莫要再气了,我已是知道了自己的错,是我不好,我今日正是为了赔罪才来的。”
他又尝试去握钟浴的手。钟浴虽然没有缓和面色,但是没有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梁襄叹了一口气。
钟浴转回脸看他,问:“作何叹气?”
梁襄慨道:“那日你离开之后我才忽然体会出我对你的倚赖,四下里那样安静,我的心绪烦却乱得如同一团乱麻,我抬起头想找你,发现你已经不在了,我心里慌起来……那时候我就想,我真是不能没有你……濯英,即使你狡诈阴狠,我也是信你的话……我一定会叫你做皇后,你不要离开我……”
钟浴还是冷笑,甚至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道:“你敢信我,我却不敢信你,你那时甩我到地上,我真要羞愧而死了!我何时受过那样的对待!我依旧是那句话,此后你是你,我是我。”
梁襄展现了他的耐心,笑问:“如此,可选好了人?”
钟浴疑惑问:“此一句何意?”
梁襄道:“先前不是说过,离了我,就去找旁人。”
钟浴冷笑道:“你以为我找不到?”
“当然不是,只是何必再辛苦呢?谁能比我好?”
“是呀,谁能好过你呢?你是天下第一的孝子。”
梁襄很真的爱她,他已经完全被她制服了,他对她再生不出任何的气来。
“那毕竟是我的父亲。”他的语气很平淡。
钟浴不接话。
他又道:“你那些话很对,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慧的女人,而且全心为我着想。”
钟浴瞟了他一眼,然后转过了脸,伸手攀住了梅枝,静静地看,似乎对他的话全然不感兴趣。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分明早就后悔了,却到今日才过来找你,你想过因由吗?”
“为何?”钟浴回头问他。
“我听了你的话,做了一番安排……今日来,也不只是向你赔罪,也是为了将这件事告诉你。”
钟浴看着他,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松了梅枝,向梁襄走了过去。
两人紧挨着了,钟浴主动抓起了梁襄的手,说:“为了你的大业,总是要割舍一些东西的,你不要太难过,六郎,我是会一直陪伴你的,我只对你好……”